“你若知道了,恐怕恨不得在这就把我结果了。”林乾均自嘲道,“他们恨我恨得牙痒痒。”
“我也……有时会有很奇怪的感觉。”狱卒低着头说道,“我也见过不少十恶不赦的重犯,可是到了行刑时,再穷凶极恶的人也要发抖。说句不太好的——我也觉得有些可怜他们了。”
“若你被他们害过,恐怕就不会这么觉得了。”林乾均笑道,“到底还是和你无关的人,你和他们无怨无仇,自然会觉得可怜。”
“这话我都不敢说出口……”狱卒也笑了笑,“我怕他们会觉得我不是个男人,连个是非善恶都分辨不清。今日却和你说了,要不说缘分这东西,真是叫人说不清。”
“是啊……”林乾均笑着仰头,那笑苦得嘴里发涩,“我是佃农出身,后来父母双亡,我被人牙子卖到当地世家大族做家奴。谁知后来竟阴差阳错,有了机会念书,后来在主家的资助下,考中了进士。”
“这倒是个好人家。”狱卒不禁道,“竟然会资助家奴读书,这种事我还从未听说过。”
“你也觉得奇怪吧。”林乾均笑了笑,“我现在想想,也觉得离奇。可世事就是这么无常,又是比话本子里写的还要天马行空。谁能想到佃农的儿子最后能成了宰相,又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变成了阶下囚?嚼树皮的时候怎知几十年后会日日吃山珍海味,夜夜笙歌时又怎会想到有今日的光景?当真是世事无常。”
“至少有过好日子,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活几十年几百年也是这样不上不下地活着,只是说日子过得下去罢了。”狱卒也感叹道,“从孩子长成壮年,又不停地生孩子,看着孩子一个个长大成年。孩子小时候,总想让他们也读书搏个前途,又打又骂,鸡飞蛋打的,孩子也不高兴,做父母的也揪心。孩子长大了,才发现不是什么人读书都能有前途的。到头来,人人还是走自己父母的老路。农民的孩子还是农民,家奴的孩子还是家奴,官人老爷的孩子还是官人老爷……”
“白忙活一场。”
“是啊……”林乾均笑了笑,眼角隐隐有泪珠闪烁,“都是白忙活一场。”
……
午后,钱府。林凝正在屋内绣花,一针又一针,血红的花在绸子上静静地开,像蔓延开的血迹。
“水仙姐姐,你怎的没到街上看热闹?”
“嘘——”
水仙探头看了看屋内,又对那姑娘恶狠狠道:“有没有眼力见儿?砍头也要凑热闹?还不快走?”
“水仙……”
“哎——”水仙忙放下手上正纳的鞋底子,手在裙子上拍了拍,进屋应道,“怎么了?奶奶,有什么事?”
“把门关上。”林凝依旧在绣花,骨相均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杏目低垂,“吵到屿哥儿了。”
水仙看了看床帐内睡得正香的小孩子,不禁暗叹还是做小孩子好,丝毫不知这些大人的……
“水仙!”
“哎……”水仙这才回过神,点点头,出去时关上了门。
水仙靠着门,命一旁的婆子丫鬟也不许出声,自己才要坐下来继续纳鞋底子。
“水仙,把门打开。”
水仙一愣,一抬头,是韩云思。
“夫人……”
“我要和你们奶奶说几句话。”韩云思不容拒绝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开门让我进去。”
水仙见韩云思不比往日,心里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但还是顺从地站起来,为韩云思推开了门。
韩云思也不等水仙站稳,直接一把推开水仙就要进去。水仙被她这一推踉跄了几步,扶着门框才站稳。正要跟着进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却被跟着韩云思的丫鬟一把拦在门外。
“好姐姐,能不能告诉妹妹,这究竟出了什么事?”水仙早没了平日的嚣张,笑问道。
那丫鬟看不惯水仙的做派许久,见水仙来问,只冷笑道:“收拾收拾东西吧。你们奶奶要卷铺盖走人了。”
……
“夫人来这,是有什么事要与儿媳说吗?”林凝头也不抬地问道。
韩云思只一扬下巴,身后的婆子便上前抱走了屿哥儿。林凝也没拦着,只是专心致志地绣她的花。
“凝丫头……”韩云思笑着坐到林凝身前的榻上,“我们钱家平日里待你也不错吧?”
林凝一摔手里的绸子,还是低垂着眼,冷声问道:“怎么个不错法?说出来我听听。”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韩云思抬手拿起林凝摔在榻上的绸子,手指抚过血色的花,“连太夫人都对你客客气气,我这个做婆婆的也从没让你立过规矩,你去问问,漳京哪家的儿媳像你这般有面子的?”
“我拿刀逼你了吗?还是我拿刀逼老太太了?”林凝抬起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们一家子上赶子地巴结我,倒成了给我面子了?你自己想想,别说几年前,就一个月前,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吗?见了有权有势的就摇尾巴,夫人与其来问我,不如熏熏自己身上的狗骚味,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你也不必急。”韩云思也不气恼,反而笑道,“我也别拐弯抹角了:钱府,你不能继续住下去,我们钱家也不要你这个儿媳。”
“你让钱正言自己来和我说。”林凝从韩云思手里一把抢过绸子,“你个姓韩的,也管起钱家的事了?”
“叫谁来都一样。”韩云思笑着站起身,“这可不是我故意为难你。就算官人来了,也是一样的说辞。”
林凝没搭理她,继续绣她的花。
韩云思临走时看了看她,叫外间的婆子丫鬟们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