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溶的脸颤抖着,眼泪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出来。他松开了手。
“我不知道来说什么。”林溶低下头,“我们从小玩到大,父亲得了什么好的,有我们兄弟姊妹一份,就必有你一份。凝丫头和你最好,那么冷性子的一个姑娘,却日日都缠着你。他们都打趣……以后没准你还要做林家的姑爷。真可笑啊,是不是?真可笑啊。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徐珩阑看着他,“你走吧。回辰州去吧,你若是被牵连了,林乾均就白……”
“你叫父亲什么?”
徐珩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林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不禁后撤几步——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徐珩阑,从来没有。
“走吧。”说着,徐珩阑绕过他就要离开,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袖子。
“你就没什么想……”林溶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想和我说的吗?”
徐珩阑动作一顿。她背对着林溶,他看不见徐珩阑的表情。
“他是个好父亲,但不是个好官。”徐珩阑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波澜,“有多少人因为他家破人亡,那些百姓也有疼爱他们的父亲。他们失去父亲就不可怜吗?你们好歹还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你知道穷苦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徐珩阑越说越激动,她转过身,胸口大幅度地起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你吃过树皮吗?你知道饿到极致了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跪在尘埃里,伸着手跟人讨生活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在教坊勾栏被人糟蹋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徐珩阑哽咽到失声,眼睛里满是泪水,方才那个冷血精明的徐珩阑似乎才是不真实的幻象,“真到了那个时候,尊严体面算什么东西?连一丝一毫对未来的念想都不敢有,只能想方设法地活下去。而你林澜舒呢?”
徐珩阑眼神凛冽,“你连进士都是靠出身得来的。你们吸百姓的血吸久了,连眼睛都瞎了,连心都没有了吗?”
林溶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一句:“我……”
“我们不是一路人。”徐珩阑冷声道,“多少人寒窗苦读,挤破了脑袋,就为一个功名,为了一个前途。到了你们林家,都是一句话解决的事。我只知不该是这样,现今不该是这样的世道。我确实忘恩负义,但我不后悔这么做——你走吧。”
说罢,徐珩阑决绝地推开林溶的手。
“是因为如曼吧。”
徐珩阑顿时感觉全身僵硬,动不得半步。
“你是为了如曼报仇。”林溶朝她走过来,“到现在了,你还是没一句实话吗?”
“我劝你还是尽快走吧。”徐珩阑没有转身,声音里也听不出来异常,“明日我去敬国府查抄,若又见到你,那时就别怪我不讲昔日情面了。”
话语一落,徐珩阑也不等林溶回答,只径直朝徐府走去。江离迎上来,很戒备地看了看她身后的林溶。
“徐珩阑!”林溶肝胆俱裂,大喊道。
徐珩阑没有像从前一样笑着回过身,也永远不会了。
……
冰冷的水浸透少女粗糙苍白的手指,关节针刺一样的痛。少女一下又一下搓洗着手里的衣服,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流血。
冰冷的身体里流出来温热的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腹撕裂一样的疼。
少女疼得泪流不止,眼泪落在血泊里,掉在手背上。
要是能有件棉衣就好了。她这么想着,任由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她……
……
“侯爷?”暗云的声音在徐珩阑耳边响起,“侯爷?能听到我说话吗?侯爷?”
徐珩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不是打满补丁的脏衣服,取而代之的是徐府奢华的房间。昂贵的裘衣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但她的手确实是冷的。
“什么时辰了?”徐珩阑爬起身。暗云不由分说朝她怀里塞了一个汤婆子,又站起来拿药。
“才三更天。”暗云把药端到徐珩阑嘴边,“快喝了。我本不想扰侯爷歇息,但侯爷一躺下就开始发热,恐怕是着了风。先喝了这个散散热,后半夜也好睡些,不至于这样做噩梦。”
徐珩阑拿过碗一饮而尽。
“我说梦话了?”徐珩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做噩梦的?”
“眉头都皱成那样了。”暗云用手指点了点徐珩阑的眉心,又接过来徐珩阑递过来的碗,“亲娘都不见得有我这么体贴。”
“那是……”徐珩阑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还是笑道,“我亲娘早不在了,至于亲娘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了。”
“这时候就别说自己惨了。”暗云又为她掖了掖被子,“折腾得我也半夜三更睡不安稳。侯爷有空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明日找个太医好好看看,总是这么病,也不是个法子。”
“嗯……”徐珩阑含糊不清地应道,抱着汤婆子,蜷缩着似乎睡着了。
暗云见状,不禁笑了。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出去了,关上了门。
一出院子,暗云就立刻换了副面孔,斥道:“我就发了一日月钱,忙得抽不开身,你们就能捅这么大的篓子?那人单枪匹马地来,你们几个小厮还赶不走?跟你们发月钱干什么吃的?门外的石狮子也比你们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