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恕是被冰冷的地面硌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头疼欲裂,挣扎着爬起身,看了看四周。
这地方他再熟悉不过——是诏狱。
江明恕只记得自己进殿面圣,谁料纪铭没见到,他倒是被人打晕了拖到这里来。江明恕越想越觉得气愤,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便手抓着栅栏朝牢房外喊道:
“还有没有王法了?我是中书舍人兼翰林学士江明恕,无过无罪,为何要拿我?”
没有人理他,狱卒离他很远,正几个人站在一起打瞌睡。
江明恕气极,碍于教养又不好开口大骂,只得泄愤似的一踢铁门,锁链被他踢得“哗啦哗啦”的响,除了足尖钝痛,这一踢没起到任何效果。
江明恕心知这多半是徐珩阑搞的鬼,但徐珩阑怎么可能假借官家的名义?难道是……
江明恕突然想到了什么,在袖里找了找。
奏疏不见了。
正在他心里纳罕间,就听到旁边有人说道:
“不必忙了,他们御史台都散衙了,就算再怎么叫唤,能放你出去的人也早走了。”那人的声音格外的苍老疲惫,“多半是故意想关你一夜。”
江明恕一愣,朝声音的来处走去。
“敢问您是……”
他离栅栏越来越近,终于,他看到了隔壁牢房内的,须发皆乱蓬蓬的老人——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人就算化成灰,江明恕也认得。
“林孟心。”林乾均回答道,边说边抬起浑浊的眼珠看向他,“才过了几日,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孟心?!”江明恕难以置信地皱起眉,“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阶下囚罢了,还谈什么体面?”林乾均自嘲道,“你我向来不对付,今日却也被关到一处了,这也算是有缘分。”
林乾均的模样让江明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很难相信前几日还养尊处优的林国公,今日却成了这番落魄模样。虽说这也是自找的,但江明恕也感觉到了一种感情包裹他全身,将他的心轻柔地握在手里,略微一跳动就能触碰到那只手粗糙的皮肤。
他本无比期待林乾均能落网,可今日真的见到这幅样子的林乾均,他又不禁觉得他可怜。
他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我同年考中进士,都是出身贫寒,谁知……”江明恕叹了口气道,“我本不该说这些的。只是你我虽不对付……但我也把你当朋友。毕竟同窗情谊……想放都放不下。”
“事到如今了……”林乾均很平静地说道,“说这些也没用了。明日便是我的死期,再放不下,也得放下了。”
“可我朝太祖皇帝有祖训……”
“到现在了,他们能把中书舍人随随便便关到诏狱一晚上,你觉得这祖训还有人当回事吗?”林乾均闭着眼摇摇头,“杀我只是个开始,官家这是要与百官为敌啊。”
若是江明恕在今日之前听到这番话,他恐怕只会说林乾均是胡说。可今日……他在崇文殿,在纪铭起居的崇文殿内,竟被几个阉人摁倒在地,又被关到阴湿黑暗的诏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话,江明恕也有几分信了。
“你以为真是因为贪腐?”林乾均继续道,“贪腐只是我身上最小的罪过,我这几日也想明白了——官家要杀我,一是把治国无方的罪过推到林党身上,二是……我们都太嚣张了,我是,你也是……官家这是要收权啊。”
江明恕一怔,林乾均的话似乎对他来说很难消化。半晌他才很艰难地问道:
“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行之啊……”林乾均苦笑道,“漫漫长夜,不知该怎么熬。死了倒还算痛快。”
江明恕面色不改,似乎在思索林乾均的话,又似乎完全没听进去。
……
徐珩阑独自骑马在回府的路上。漳京城没有宵禁,即便是在深夜,街道上也是灯火通明,不少小摊小店还开着,路上行人也不少。
繁华之象,丝毫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正在经历困顿的国家。
徐珩阑感叹间,便看到徐府门前有个人提着灯,看样子是在等她。
徐珩阑见状翻身下马,走近了些,这才看清那人的脸。
是林溶。
在徐珩阑去燕北的那段时间里,林溶领了差遣到稽州办差,但在听说了父亲出事后,他恐怕是快马加鞭赶回了漳京。
来这见的第一个人,不是林乾均,反而是徐珩阑。
徐珩阑走到他身前,脸上没有笑。
“林……唔——”
徐珩阑话没说完,就感觉到自己左脸结结实实受了一拳,徐珩阑险些栽倒在地上。她摸了摸,指尖上沾满了血。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林溶咬牙切齿道,边说边一把抓住徐珩阑的领口,“我让你不要查,你不听劝。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父亲对你不够好吗?我们林家对你徐珩阑不够好吗?你为何要这么做?为什么?说话啊!”
徐珩阑仰头俯视着他,余光瞥见徐府里的小厮闻声出来。徐珩阑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过来。
“对不起。”徐珩阑沉声道,“但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