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已过了三更天,后半夜下起了雨,大雨从穹顶倾泻而下,淋湿华贵的绸缎衣服,毫不留情地带走她身上的最后一丝温暖。
“娘娘……”朱扇话里带着哭腔,“走吧,在这么跪下去,娘娘的身子就遭不住啊。”
“父亲死了,我还有什么可活的?”林凇脂粉未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索性死了痛快。”
“求了这么多日了,官家也厌了。”朱扇为林凇撑伞,却被林凇一把推开。她这么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却不知从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朱扇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林凇任由冰冷的雨水淌过脸颊,那雨水里没有混入一滴眼泪。
朱扇见她不听劝,哭喊道:“娘娘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林娘子说了,只要娘娘在宫中一日,谁都动不了娘娘。官家和娘娘是有旧情在的……”
“那我不要这样的旧情!”林凇的声音被撕裂,震碎周遭的雨珠。看着林凇的眼睛,朱扇险些没认出来,这是与她一起长大的纯良温顺的女孩。
她已经不是女孩了,但也不是女人,只是一缕荒唐的幽魂在死寂的宫殿内回荡。
“你要我对杀了我爹的人百般讨好?”林凇的脸都在颤抖,声音却渐渐低下来,到最后几乎不可闻地喃喃道,“我做不到……”
“深更半夜的,这是吵什么?”
闻声,林凇身子一僵,眼前的朱扇早已跪下行礼。
是纪铭。
朱扇能看到纪铭身后的符月为他撑着伞,大雨丝毫没有沾湿他的衣袖。
“官家……”林凇低着头,只能看到纪铭离她越来越近,最后在距她不到一步时停下来。
“回去。”从声音里听得出来纪铭动了怒。
林凇仍低着头,并没有动:“官家尚来以仁政治国,守着不杀文官的祖训,为何偏要峻罚林国公?臣妾愚笨,但也知此举会坏了官家仁义宽厚之名,还请官家三思。”
“后宫不得干政。”纪铭冷声道,“贵妃此话,是要对朝廷的事指手画脚?林乾均杀与不杀,和你又有何干?”
“回官家,林国公乃臣妾之父,臣妾也知忠孝……”
“忠孝难两全。”纪铭提高声音,一字一顿地道,那声音犹如利刃一般割断了林凇的话。林凇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却依旧不敢直视纪铭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
“只是官家一句话的事……”林凇终于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臣妾不明白,为何就不能呢?”
纪铭不忍看,别过脸去。
“朝堂不是小孩子过……”
“随意左右别人的生死,这就是官家这些大人物的高明之处吗?”林凇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却没有一点楚楚可怜的意思,“一条人命而已,官家有这么大的江山,有那么多的黎民百姓,怎么就唯独容不下一条人命呢?”
“回去……”
“臣妾不走。”林凇不再害怕与那双苍老的眼睛对视,倒是纪铭不敢看她年轻的眼睛,好像那种他早已失去的青春会把他烧成灰烬似的。
“官家不饶父亲一命,臣妾就一直在这里跪着,直到官家点头为止。哪怕臣妾跪几日几个月几年,跪到臣妾病了倒了死了,臣妾不得官家一句赦免,臣妾也绝不会走。”
“那你便跪着吧。”纪铭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符月却有些为难,有些犹豫。纪铭见状,没好气地斥道:
“愣什么?她要跪,你也要和她一起跪?”
符月忙跟上去,临走前给朱扇眼色。偏偏朱扇低着头,竟一点都没看见。
……
沈问筠也醒了过来,不过她是被雨惊醒的,用手撩开帘子,问一旁的宫女道:
“出什么事了?”
“回娘娘……”那宫女也有些为难,一时不知该不该说。
“说便是,谁还能怪罪你不成?”
那宫女忙点点头,但还是犹豫了一下道:“似是林贵妃在外面跪着,要求官家什么……至于是求什么,奴婢便不知了。只知似乎闹得不大愉快,吵起来了。官家似是有些动怒了。”
沈问筠听后,垂下眸子,思索了片刻。
“娘娘,外面下着大雨,林贵妃跪这么久,不会出人命吧?”
“也是,她是从小养尊处优,娇生惯养出来的,未必受得住这一遭。”沈问筠叹道。
“那娘娘……”
“她是和官家闹,我们就别凑这个热闹了。”沈问筠听到纪铭进来的声音,又对那宫女小声道:“你让那几个守夜的注意着些,若是见她撑不住,便快快去叫人送她回去,万不可闹出人命来。”
“她自己一心寻死,你们又瞎掺和什么?”即便沈问筠已是尽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走进来的纪铭听了真切。
“年轻人难免冲动,官家雅量高致,何必和年轻人一般计较?”沈问筠笑道,“官家又不是没年轻过。”
一听到“年轻”二字,纪铭非但没有被说动,反倒是很不屑地冷哼一声。
“年轻年轻……”纪铭缓缓道,“什么人都只喜欢新的、年轻的,朕这把老骨头也只有躺着咽气的份。就算是阎王爷,也紧着康健漂亮的年轻人……”
纪铭突然不说了,沈问筠搭在纪铭肩上的手也默默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