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一片哗然。
绿绮攥紧手心的丝帕,没有出声。
男客中也有人窃窃私语。
“梁绿绮?可她声音和今日唱歌那女子不太像呀。”
“唱歌和说话时声音不一样也是有的。”
“我听过她说话的声音,我在眠月楼和她……欢好过,”不知又是谁不怀好意的笑声,“这声音确实是她。”
一个中年男人冷声道:“哼,果然‘妇人识字,多致诲淫’。”
周围马上有几人附和道:“徐兄说得对呀,古往今来,留下诗文的女子多是些倡伎□□,勾人堕落之徒。”
秦晓霜红了脸,怒道:“徐泾先生,这是哪里话?”
韩景妍觉得这名字耳熟,徐泾……
“那秦左庶子说说,为何古来那些巾帼诗妇总有艳名?”
秦晓霜蹙眉道:“妇人识字多不易。既然识字,又能写诗,必然出名,既然出名,难免有人百般审视,甚至牵强附会出风流韵事来。”
韩景妍没听这些,她还在思考这名叫“徐泾”的中登究竟何许人也。
绿绮也听到了那个名字,绞着帕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韩景妍一惊。
她想起来了,他不就是她在京城时听说的那个杀妻幕僚吗?
徐泾旁边的一人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可王五兄说的也有道理,这女人,受男子的灌溉多了,便得了男子的才华,才变得有才起来。无外乎难怪古来这样多的‘名伎诗人’。”
韩景妍再也忍不住,怒道:“什么叫‘名伎诗人’?”
“哦?我说的有问题吗?名伎……又不是一个坏词,绿绮姑娘乃江宁雅伎,工诗善画,人所共知,我等钦佩。——难道这位姑娘是觉得,自己和名伎坐在一处,有违良家阃训么?”
他反将一军,轻描淡写地把这曲解成是韩景妍介怀绿绮身份。
韩景妍微微凝眉。
很狡猾的招数。
她觉出他话里的微妙。你怎么反驳?他们说他们名士也尊崇“名伎”风流,你反驳就是你看不起人,和他们可没有任何关系。
这种微妙她太熟悉了。
若是描述一个女诗人,她又恰好做过乐伎歌女的话,那永远忘不了要将她的“伎女”身份大书特书一番:提到薛涛,便要称之蜀中乐伎;谈及苏小,必要称之钱塘歌女;朱淑真、李清照要贬之以放浪;鱼玄机、李季兰这样的道士要诬之以暗倡。
你甚至不好反驳,一说,便是“她们本就是伎女”“你是不是看不起伎女”“那只是她的职业而已”……
可是何曾对男诗人是这样?一提及他们的诗文,就提起和他们诗文无关紧要的其他身份、尤其是落拓的身份?
韩景妍有些想笑。
无非是一种心照不宣。
一个女人,她再功成名就,再有成就,都摆脱不掉男人猎奇的、把她当做某种物品的那种玩味式的凝视。
只要强调她官伎的这层身份,男士们就终于又有了可以高昂着头颅的理由了:
她有才能又如何?还不是在床榻上……嘿嘿,那自然是充满了闝客式的猥琐想象。
他们又赢了。
大赢特赢。
想明白了这些,韩景妍冷冷道:
“如果她应该被叫做官伎诗人,那你是不是应该叫……闝客诗人?”
这下如同将一块石头丢入沸水,底下雀喧鸠聚,喧嚷起来。
韩景妍的唇角牵起一丝搞事情的哂笑。
果然符合石砸狗叫第一定理。
“哦?我说的有问题吗?闝客……又……”
她本想如刚才那人那样说,“闝客……又不是一个坏词。——难道下面的正人君子是觉得,自己和闝客坐在一处,有违圣人之训么?”
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旁边那个一直清瘦如纤云、仿佛即刻便要消散的身影,却盈盈站起:
“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声音清越而响亮,一时间,韩景妍也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
在帐内与帐外惊讶的目光里,绿绮款款走出去。
男女不杂坐,她这样走出去,便是坐实了身份,她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一直走到王五面前,甚至直愣愣看着他。
王五被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反而没了刚才的气势:“你做什么?”
她倏然从袖袋内掣出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物事,啪一声,扔在王五脸上。
“我戴肾衣了。”
那是一个有些像香肠肠衣的东西,小小一块儿,旁边的人根本看不清,但听绿绮的话,很快反应过来是什么。
周围响起窃笑声。
“所以……那是不可能的事,”她声音微抖,“我自认才疏学浅,但你说的什么……‘水乳交融后,女人的血液中,有了男人的精魂,有了男人的诗才’,是不可能的。我不信你的‘精魂’能透过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