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席因这话嘈杂起来;女席的位置地势较高,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因而微微掀起帷幔一角往下看的韩景妍也看见了那个小东西。
“这么小?”她没忍住惊呼。
王五的脸上变得青一阵红一阵,光彩陆离。
“呃,我的意思是说,小小的也很可爱。”韩景妍促狭地眨眼笑。
谁都没想到这场争端会有这么荒诞的一个结局。
绿绮微微发抖,默默走回女席的屏风边。
她没有再进去。
身份已经暴露,方才又说了那样惊世骇俗的话,她不再适合和“正常”女人坐在一处。
“阿蔎姑娘,你可以回去的。”她低眉对旁边一直跟着的阿蔎道。
“没必要,我无所谓。”
季秋兰想说些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默默打坐。
绿绮看了眼季秋兰旁边的韩景妍。
她当然能猜到之前韩景妍想说什么。可方璇、乃至这下面不少人,都做过闝客,若韩景妍真的把那话说出口,会太得罪人了。
韩景妍掀开帷幔一角,只把头探出来看着绿绮——绿绮总觉得她这样子,像红罗的小菜园里偷菜的鼹鼠。
“韩御医,可是有什么事?”
韩景妍的关注点出乎她意料:“你那个套……哦,不是,我是说肾衣,是什么做的?”
“……我不知道?也许是猪或者羊的小肠。都是从别人那里买的。”
她迟疑道:“你……韩御医需要肾衣的话……”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为了防止绿绮莫名把车开上高速,韩景妍急忙解释道,“我是需要做手套的材料——你知道,我们做手术需要又能隔绝血液污染,又贴合手的材料。”
韩御医一直坐的都是宝宝摇摇车,不能上高速的。
她想过再去苏沂那里打点儿秋风,奈何此人是不开的水仙花——只会装蒜呐。总是选择性听不懂她的暗示。
秦家倒是给她试过几种布料,但都达不到她的要求。
“做手套么?我身上还带了些,韩御医可以看一下。”绿绮扯出一段干肠衣似的东西。
若她自己用的话,会在一端打个结,剪一段下来,便是一个肾衣了。
韩景妍接过这一小段儿干肠,倒了点茶水润湿,将手伸进去。白色的小肠衣随着她的手指变化。
“形状弹性倒是不错,可惜必须沾水才能用。我想想怎么改进。”
“谢谢啊。”她喃喃自语完,将这段小肠丢回在她手中。
女席里讨论着与方才无关的事,男席中的不少人却还在“义愤填膺”。
“一个伎馆倡寮里的货色,在诗会上公然出言不逊,方大公子和二小姐也不管管吗?”
方璇微微皱眉。
他和绿绮有过一面之缘,对这个富有盛名的雅伎很有些不屑,觉得她俗不可耐。可底下的人他也慊吵。
他正要说什么,他身后帐幔里的女子却开口,三言两语把外面的男客安抚下来。
一个仆妇从帐幔里走出,向女席那边走去。
“还请梁绿绮、韩御医两位姑娘一叙。”
季秋兰起身道:“我一起吧。”
仆妇没有拦她。
方家仆妇把她们带到东园一处僻静的回廊。
方玑也和侍女起身,走到回廊处。
廊是梅花砖墁地,两侧柱间连着长长的飞来椅,可供人随时歇足。墙上开着几扇漏窗,几竿修竹在夏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便碎得斑斑驳驳,落在粉墙上。
方玑找了一处廊椅端正坐着,脸上垂着纱幔,看不清神色,更看不见悲喜。
不过她似乎并不意外季秋兰也会跟过来,仿佛这本就是她预料中的事。
“殿……陆青梧的意思,我已知悉。”
“什么意思?她们还在这儿呢。”季秋兰不悦地朝绿绮和阿蔎方向看去。
韩景妍则是觉得这位方二小姐的声音莫名有些奇怪……似乎咬字很不清晰。
“无??,他不是外人。”方玑道,“至于旁边的千户大人,我可不敢阻拦。”
季秋兰仔细端详阿蔎的相貌,结合她的名字,隐约猜到这大概就是幽州军有名的千户凌阿蔎。
“行,可你总该有些诚意。”她转头看向方玑,“我怎么知道你就是方玑?这里都是女子在场,方二小姐不介意揭了面纱相见吧?”
“可以。”方玑泰然自若将面纱掀起,挂在帷帽上。
“果然。”季秋兰微微失神。
帷帽下的脸让韩景妍吃了一惊。
那是一张不骇人,却有些扭曲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