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看到绿绮因听到方璇那个名字而面露异色,韩景妍的第一反应是——
呃,这方璇不会是个老闝客吧……
有点地狱,但很合理。
从胤朝男文人的瓢虫含量来说,这猜测不无道理。
但绿绮不说,她也不好无端猜测什么。
在方家仆妇的接引下,几人伴着侍女,穿过重重回廊,走到东园。
——对,伴着“侍女”。
毕竟季秋兰、绿绮、杜氏三人,名义上都是官家小姐。
杜氏原是小康之家,有一个粗使丫鬟相伴;绿绮有阿蔎扮作婢女;季秋兰这边当然是……
“老奴来了。”韩景妍深情道。
“哈!滚滚滚。”
但季秋兰带着笑的言语攻击显然阻止不了韩景妍蹭吃蹭喝的决心:
“晚饭会好吃吗?”
“方璇是老饕,自然不会亏了你的嘴。”
季秋兰笑道,只是有半句话她不曾说完。以所谓的常理讲,东园的餐食会比他们在西园时所吃的更好。
方家的侍女和女弟子摆上屏风,拉了帘子,将几人赴宴的位置与旁边男子们隔开。
日头还未落下,但江宁当地的习惯,素来晚饭吃得极早,因而待大家都落座了,杯盘便如流水般盛了上来。
新磨豆腐佐上震泽水域新晒的白虾,清淡鲜腴;炒鸡片嫩白如玉,间着几片青蔬,油亮生光;碟中骨酥鱼是用北地的做法,骨烂如泥,用筷子轻轻一拨,鱼肉便散开,入口即化,糟香扑鼻;就连园中自种的瓢儿菜心,虽只加荤油清炒,盛在白瓷碟中,亦碧绿可人。
丫鬟给作为出家人的季秋兰斟上素酒,又给韩景妍捧上一盅泉酒。
韩景妍不饮酒,摆手谢绝,只就着汤吃菜。
在江淮一带隐隐闹着盐荒的局势下,还做出这样一席菜肴,方家靠出版业所获得的财富可见一斑。
韩景妍食指大动,风卷残云,将这些食物妥帖地安置到自己肚子里保护起来。
“你注意点儿形象吧。”季秋兰道。
“你不懂,这叫久旱逢甘霖,馋猪遇饲料。”
天知道太医院的工资为何如此微薄,她好久没吃得这么香了。
“…………”
诗会也不一定全要靠写诗来彰显才藻,有一种娱乐方式便是行酒令,大家边饮宴,边行酒令,宾主尽欢。
绿绮怕被人认出来,即使酒令传到自己这儿,也装作不会不答,饮了罚酒。
韩景妍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反正她现在明面的身份是一个侍女,酒令?与她无瓜。
但她倒在男客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他怎么来了?”
“你说秦晓霜吗?他是有名的江南才子,方家请他也很正常吧”。
一边是有名的江南才子,一边和京城里的太子青梅竹马吗?有意思。
韩景妍很难将江南才子四个字和秦晓霜联系起来,毕竟在豫州时,看着他在苏清身边鞍前马后做事,只有一种牛马的苦命感——和师兄刘纬一样的班味儿重到令人发指。
酒令行到秦晓霜这儿,秦晓霜却在想苏清信中所说霅溪那边丝厂扩建的事,没有听清。
“秦兄今日怎么迟钝许多?”旁边人笑道。
他愣愣笑道:“……是在下拙笨。”便自罚了两杯。
“切,没意思,”那人打趣道,“秦兄入仕这几年倒学得一身官气,在我等面前藏锋守拙呢?”
秦晓霜陪笑几声,也不言语。
行完酒令,坐在上首的方璇微有些醉意,朗声道:
“古云‘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既如此,我们既就以咏史为题,各自赋诗一首如何?”
众人连连称是,都提笔写了起来。
“你打算写什么?”韩景妍问。
“咏庄姜?我试着写写吧。”只见季秋兰翰墨如飞,顷刻间落纸如烟云:
巧思裁云赋燕行,
一诗泣别动千城。
若非彤管藏经纬,
谁识深宫有时英?
绿绮笑道:“这是咏庄姜送别姐妹戴妫一事?古人以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庄姜立言赋诗,垂范千古,亦我等姊妹之范。”
“姑娘倒颇通经史。”阿蔎双眼微眯,显然,她很清楚绿绮的身世。
季秋兰听出阿蔎的言外之意,不知这位另有身份的“侍女”想要试探出什么答案,只爽快笑道:“是啊,雪客姑娘可真是我们的班固、崔浩、司马迁啊!”
“你这是好词儿吗?”韩景妍哑然失笑。
季秋兰老神在在道:“怎么不是好词儿了?尊窑瓶、郎窑罐、宣窑的盖碗——都是好瓷儿。”
很快大家写好的诗都被收上去,又发下来互相传阅。
“弄得跟高中批改试卷似的。”韩景妍道。
“哎呀,这首写得真是不得了。”一门客甚为夸张地叫嚷起来。
季秋兰低声对韩景妍道:“这些清客最是谄蝞逢迎,不知道今日又要捧谁?”
那人大声将纸上内容念出:
莫唱当年长恨歌,
人间亦自有银河。
石壕村里夫妻别,
泪比长生殿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