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作为孟真的我第一次化身为剑。
我醒来后的前十年,对于人的躯体相当陌生,总是躺在榻上,听师父给我念书。有时是关关雎鸠,有时是天命之谓性,有时是北冥有鱼。凡人的胜景、礼义和幻梦都在他的声音里展开,流水一般清澈又动人。我想要飞到窗户之外的大千世界,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看,但这具沉重的身体拽着我灵魂的脚腕,如何都挣扎不出,仿佛是志怪里作恶多端的地狱之鬼,永不超生。但我还是慢慢地驾驭了它,就像婴儿蹒跚学步似的,扶着床沿、桌角和门框,走出了沉闷的内室,走进了清槐村穿林而过的凉风。
师父说,人皆有童年,我也不例外,只是我的童年太过漫长,成长姗姗来迟而已。
所以我有时也忘了,我是一把真正的剑。
凶剑非镜,为异士折剑所铸,其身薄如蝉翼,其刃削铁如泥,其光有日月之明,其主有祸国之命。
我看到怜卿无言地握住剑柄。而赠予我的骨剑化为柔软的乳白丝绦,缠绕着我的剑柄和他的手臂,让剑与剑客无法分离。
我的灵体上升到空中,以俯视的姿态旁观三位物是人非的神使,和一把明亮的长剑。
所谓的“离魂”便是这样么?心为形役,所以抛却身形,回到仿佛天地诞生之初的那广漠的混沌里。
穿过我们身体的琴弦霎时断裂,带着血像线头般四处纷飞。长命女见状松开了拢住采薇的双臂,飞快地向我们扑来,长袖被风吹得猎猎招展,烟雾中弥散着狰狞的死气。
仿佛为了应和她的暴怒一般,方才尚且灿烂的天色忽然暗沉了。
但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放轻松。”我飘回怜卿身后,“把你的手交给我。”
他听到了我的声音,持剑的手不再用力。我握住了他的手腕,就像操使自己的肢体,我们不躲不避,与长命女迎面相撞,而后径直穿过了她。
就像我猜想的那样,她不敢用真身与非镜的剑锋相撞,我们如同穿过一团呛鼻的烟雾,眼前暗而复明。
那把被采薇放在膝头的古琴已经没有了琴弦。盘腿坐在原处的他盯着再度空空如也的手,仿佛是痴了,对幻境中发生的逆转充耳不闻。
施展着轻功的怜卿一阵迟疑。我看到他脚步趋缓,却没有纵容他片刻的心软。剑拽着他继续向前,向前,然后挥动,仿佛要划出一轮满月。
我听到了长命女撕心裂肺的尖叫。
采薇的头颅与脖颈分离,骨碌碌滚到了血的长河里,溅起的水花在怜卿衣摆洇开红色的印记。非镜锋利,我没太让他受罪,那颗头颅还保持着茫然得近乎释然的神色,嘴唇微张,仿佛还残留着几句梦呓。
“非镜!非镜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倘若没有临阵退缩,她悲恸的声音是很有感染力的。
我想我和她也是有缘。第一次见面,她点明我像盈姬;第二次见面,她又印证了我是非镜。怜卿武功不佳,她亦不像采薇那般有了死意,今日是杀不掉的,想来我们还会有第三次见面。
怜卿没有管她,他蹲下,用另一只手合住了采薇墨玉般的眼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说,“兄长得偿所愿,不必永负守天镇地的重责,可以去混沌中寻找他的棠娘了。”
我忽然感到一点冰凉,抬头看,漆黑的天空再度洒下漫天飞雪,雪落在剑身,很快就融化了。
我……非镜还具备着人的体温。
而送棠娘和亲的浩大车队、脚下鲜红的河流、失去了琴弦的古琴,和采薇的残躯一起,化为了无数烟尘,被北风一吹即散,飞入玉门千百年的岁月里。
幻境破了。
平复下来的长命女忽然冷笑:“怜卿,你不要以为你赢了。非镜自降世以来就伴随着不祥的诅咒,已令盈姬和折剑双双厮杀而死,如今又添了一笔血债。你和它厮混,早晚也要不得好死。”
怜卿不为所动:“奈何不了我们,便要挑拨离间么?”
“折剑也和你一样不相信。”
大势已去,她丢下这句话,藏入了无边夜色。
玉门关的城墙上出现了零星几个守军。自安平侯西征后,玉门已不再是直面西域的关隘,防守力度远不如当年。而玉门关内外,大雪似乎无休无止,从昼至夜,落得天地上下一白。
我化回人身,怜卿反应慢了一拍,于是被他握住的剑柄变成了我的手。坚硬的触感骤然柔软,他怔了怔,问我:“可以继续握着吗?”
我无所谓:“随便你。”
怜卿道:“你怎的不对我说重话,我有些不安。”
我疑惑地看向他:“怜卿大人,一天到晚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累不累啊?”
“孟真大人自然是君子。”怜卿笑道。
我不知道此话是否意有所指,但我就是想借题发挥:“君子也包括逼你杀兄的人咯?”
“这又是从何谈起呢?长命女不能复现她未见过的幻境,所以你准确地判断出幻术里掺杂了采薇的回忆,已不再纯粹地受长命女操纵。若要破局,采薇和长命女当时必须死掉一个。”怜卿低头,雪落在他浓密的睫毛间,令他眨了眨眼,“你成全了早有死意的采薇,难道不是君子么?”
他此刻的表情我并不陌生,在我化为剑身之时、在他为采薇阖眼之时,他便是这样一副仿佛蒙了层陈旧宣纸的悲伤神情,明明近在咫尺,却无端显出几分朦胧。
我不打算放过他:“你怎么敢断言采薇心中是死意呢?情令人欣喜令人悲痛,常有惊世骇俗之言行,他不过是对着琴发呆,就存了死意么?”
我像是在逼怜卿承认我并非君子。雪粒打在脸部裸露的肌肤,仿佛冰冷的沙砾。
“采薇展示给我们的回忆,没有包括他和棠娘的初遇,反而有一段他本尊未曾亲自出场的、棠娘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不希求我们理解他对棠娘的感情,而是冀望棠娘的选择被我们接受。他爱棠娘,所以比起自己背负忘恩负义的恶名,他更不想棠娘被误解。棠娘死了,他怎么会不想随她而去呢?”
寒冷的夜晚里,怜卿呼出一团又一团的白雾。那胸腔的窟窿虽被琴弦堵住,但放在不知情的凡人眼中,也足够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