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那棠娘究竟是被谁杀死的?你的兄长既然爱她,难道不想为她复仇?”
“杀死棠娘的凶手是回鹘人,可是逼死她的却不只有回鹘人。”怜卿抹掉沾满了睫毛的雪粒,像擦干眼泪,“回鹘国王深恨棠娘害得他折了无数精兵,打着和亲的名义,把她要到自己的地盘砍了头,棠娘的头颅被挂在回鹘王都的城门上,直到乌鸦把肉都啄尽了。但陈皇为何懦弱到要把功臣赔给仇敌,但采薇明知棠娘不会眼睁睁看着玉门关破,为何还要把泄露天机的曲谱教给她?”
在我先前听到的故事里,棠娘是拔出琵琶里藏着的暗剑,割开了自己的喉咙,没有凶手一说。
怜卿果然还是踩进了我的圈套。
我的声音听起来竟然那么冷静:“所以你一开始全都知道,却告诉我棠娘死于自刎。”
在看出长命女插进怜卿胸口的箭是怜卿替我挡下的同一支箭时,我串起了所有的疑点。采薇的情丝缚必要一死一生,而将明灭恰好被疑似长命女的袭击引走;我和怜卿被风分开后,我没有大碍,揣着引星铁利器的他却被长命女抓住了;我携带一支来自敌人的箭,怜卿从未劝我丢弃,还隐晦地阻止我融化它;还有更早的……关于棠娘的故事,要么来自于怜卿的转述,要么经过了怜卿的证实,我判断采薇和长命女早已联手、我们必须与他们为敌,都是因为怜卿选择讲述了这样的故事。
但采薇和长命女的结盟没有我预想的稳固,直到长命女点明了怜卿怀揣引星铁,他才真正对我们起了杀心。甚至于,尽管对兄弟狠下杀手,采薇依然用琴弦给怜卿止了血。
“你对采薇真是狠。”我说,“‘长命女会对墙头草斩草除根’?她没杀了采薇,你却亲自动手。”
谎言被拆穿后,怜卿还是微笑着。他的笑容像来自江南的春风,裹挟着几乎要令我溺死的淫雨:“对一个举世皆敌的妹妹来说,杀一个哥哥好,还是两个更好?采薇心善,手刃兄弟想必会精神恍惚,长命女再干净利落地收回采薇这条命,是一举双雕……她做事从不讲究善恶道义,你见过她的傀儡,自然知道不属于她的命都不算命。你和采薇都没见过长命女独自构造的、杀机四伏的幻境。采薇被她蒙骗,误以为掺入他回忆的幻境就像猛虎被拔掉了爪牙,放任我们平安地见证棠娘之死。是因为长命女趁虚而入,控制了采薇的躯体。你有没有细想过,你解开情丝缚后,为何采薇不再有所行动,任你一剑割下了他的头颅?她得知你是非镜便立刻推算出此番不可能摧毁掉西方天柱,于是就借你我的手除掉墙头草采薇——四柱还有两座尚有转圜之机,不如直接放弃西方天柱,但她也不想让我如愿以偿,所以推波助澜,令我的双手沾上杀兄的鲜血。血亲相残,乃是最深的业障,天道不会轻饶我。”
“杀兄?采薇是我杀的。”我还记得他在采薇面前的一阵迟疑,是我控制了他的手,一剑分开生死,“但你……虽然演得很慈悲,心里却没有后悔让他死,对么?”
怜卿道:“时也命也。”
他对生死的谈论太过轻松,我有些恼怒,压着火气继续问:“长命女是不是靠引星铁追踪我们的?”
“是,这支箭的箭尖里有她的一滴血。”怜卿坦然承认。
“栖霜被藏在隐阵的破绽也是你故意卖给长命女的?”
“长命女那么聪明,她知道攻破隐阵的损耗太大,何况栖霜与她本是无冤无仇。只是小小的扰乱就可以让将明灭方寸大乱,唯留你我入局,所以她肯定不会为难栖霜。”
那么聪明、不会为难……我气得大呸一声:“我是不懂你们,而我最不懂的是你。你和长命女才是同路人吧,根本没把旁人的命当回事!你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除了以牺牲兄长为代价稳固北方的天柱,我看不出你究竟赢在了何处!”
相握的手像一道天堑横亘在我们之间。他的手掌是柔软的,和凡人有同样的肌理、同样的血肉,可以被刀锋撕裂、可以被药石愈合,但我看不懂他。
我想甩开他的手,却被怜卿五指扣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抬到离我的脸只有一寸的地方,像是想要抚摸我。微笑不复,我熟悉他此刻的神情,在我和他初见时、在他告知我是盈姬的仿品时,乃至在我作为孟真第一次化剑时,他的眼睛也是这样盈盈如波,仿佛含了不会流出的清泪。
看起来竟然是悲伤的。
他轻声道:“非镜,你全都忘了。”
非镜。
我如遭当头一棒,双腿刹那间脱离控制,若不是被他拉住,差点膝盖一软摔在雪地里。我恍恍惚惚地想,后面是不是漏了句话:你是害了折剑、杀了盈姬、从无辜者的血肉中诞生的凶剑非镜。
他费尽心机,其实就是为了逼我亲自承认,我是非镜。为了确认这个事实,他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开始设计,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推我走向自曝身份的唯一一条路。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为此他可以赌上自己的性命。
这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神使,这个天打雷劈的疯子。
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我迟缓地眨了几次空茫的眼睛,才意识到是怜卿在拉着我踉踉跄跄地走。可我不想再跟他走,于是把指甲掐进他的手背,怜卿吃痛,不得不松开。
我揉着自己的手腕,问:“你要去哪?”
他回头道:“去找将明灭,他会给我们道歉,然后想办法把我胸口的窟窿填上。”
我讥讽他:“你这么算计他和栖霜,还要靠他救命,真不要脸。”
“那你后悔跟我一起补天了吗?”
恐怕是塞在窟窿里的琴弦给了怜卿太多错觉,让他误以为自己还能跑能跳,他刚问完,脚下便一滑,整个人摔在雪地,白雪衬得他松散的长发像无数道凝固的乌黑血迹。
“报应来得好快,活该。”我懒得回答他,站在原地幸灾乐祸。
怜卿却对疼痛浑然不觉一般,又笑了。他太会变脸,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亦喜亦悲变了几遭,仿佛表情只是一件斗篷,他想穿便穿,想脱便脱。
他又问:“你说采薇不仁不义的话,是真心的吗?”
我冷笑道:“采薇都死了,你又来纠结几句破话?”
“那就不是真心的——”他试着靠手肘撑起上身,很快又无力地趴回雪地,几颗雪粒子溅进眼瞳,逼他闭上双眼。那模样颇为滑稽,但我竟然笑不出声。纯白的飞雪落在这个假盲人的绒斗篷间,像花开在无边无际的原野,开不尽,数不清。
他喃喃道:“孟真,和我们分别,去过自己的人生罢。仁义道德不应该束缚你,出身过往和师徒之情更不应该……你忘了,那也很好。”
怜卿的声音很虚弱,但玉门关外寂静如死,我清晰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脸上仿佛有温热的液体滑过,可是天气太冷,很快我就感受不到它的温度。我哭了么?为这个爱变脸的可恶神使?
“然后呢?我说好好好,就这样一走了之,留你在冰天雪地里等死?”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一把扛在了背后。他没有挣扎,堪称温顺地任我折腾——因为他早就知道,我不可能见死不救,不可能对陪伴了几个月的人没有怜悯之情,不可能和他告别。
我火冒三丈地道:“怜卿,别逼我扇你!”
雪不知道何时才会停。这铺天盖地的雪,似银,似絮,似碎琼乱玉,似一切过往的梦。在自古兵家必争的玉门关,我背着一个将死未死的神使,步履蹒跚,踏过一夜的积雪和千百年的尘埃。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