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女道:“长得像盈姬再世的小姑娘,他有耐心等,我却没有。我劝你快些出来罢,这引星铁的箭头贪吃,你再藏着,可就只能抱着一具白骨回家了。”
固然,我觉得不对劲:这是长命女用幻术构造的回忆,她为什么会不知道我所在的确切位置,非要逼我现身?她在撒谎,骗我放松警惕,还是……
但看到怜卿右胸的衣料和血肉共同缓慢消融时,我的动作比思考更快。
骨剑把长命女拦腰斩断,剑势急如骤雨,捆住怜卿的琴弦尽数割裂。
但没有预想的鲜血飞溅。
被腰斩的长命女全身都化为了暗红的雾气,飘逸地流向了一言不发的采薇。
我暂时管不了她,先发狠地拔出了那支深入怜卿胸腔的箭。细密的冷汗爬上他的额头,重获自由的怜卿软绵绵地靠着我,痛得只会吸气呼气。
“小姑娘,你有句话说得挺对,千面真是碍事。”
雾气再次聚为实体,赫然是美艳如鬼的长命女。她在采薇的背后,双手环抱住这位沉默的兄长,语气亲呢:“你看,这块引星铁真得不能再真了。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可千面早就动了杀心——我们谁不知道引星铁是唯一能让神使彻底湮灭的武器?”
我想说至少我不知道。
“兄妹阋墙,比玉门的乱局还难看。”
采薇终于开口。他抬起头,表情竟然是哀伤的:“我原本以为你会理解我。你把自己重塑成了凡人,是我们中最懂何为七情六欲的,为何连你也要对一份私情赶尽杀绝?”
怜卿紧闭着眼睛,大约痛得晕过去了,采薇的话像媚眼抛给瞎子看。此情此景,跟王府那一场逼迫颇为相似,只是居高临下的一方不再是我们。
我握住怜卿的手,对采薇喊道:“采薇大人,你身为西方天柱,难道不知道玉门关几度易主吗?这几百年属于中原的皇,那几百年属于西域的王,你镇守天地,最应该懂何为不插手凡人的因果!娲皇赐予你们无上的权柄和永恒的青春,是为了让你们在人间呼风唤雨吗?棠娘都比你想得透彻!她甘愿远赴回鹘,就是为了让你继续履行你的职责,而你却听信长命女的胡言乱语,要毁了天地的安宁!你为了一己私情干涉两国之争,是为不仁,背弃娲皇交与你的大业,是为不义!”
我的声音中气十足,但和怜卿相握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其实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时,我是心虚的,尽管话放进青史中也叫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采薇看着我,没有发怒,而是惨然一笑:“那我便要被我的出身困一辈子么?不对,一辈子是凡人的说法,放于我们神使身上,应该是——我要被我的出身困住,从我诞生之初到人世坍塌之时么?”
像深埋泥底的春笋破土而出,无数根鲜红的琴弦忽然穿透了我和怜卿的肌肤。采薇张开右手,琴弦全都搭在了他的指尖,仿若纺织的女子一把攥住了密密麻麻的丝线。
一根琴弦被无形的手揉搓成一团,粗暴地塞进怜卿胸口的空洞里。而后我看见了怜卿的瞳孔:他醒来了,但他的呼吸反而比先前更急促。穿过我们皮肉的琴弦固定了我们的肢体,能被任何微小的颤抖拨动,缠缠绵绵的穿刺感不亚于箭戳进胸口。
浸润了鲜血的琴弦红得更加夺目。
采薇弹唱:“有情皆苦,情丝常缚。命运如弦不可断,同死或苟生,千古谁人不艰难!”
我的冷汗一阵又一阵地冒,唯一能活动几寸的手紧紧捏住怜卿,用传音术问他:“你哥哥这尊大佛又在唱什么东西?”
“痛……”怜卿道。
“你跟我撒娇没用啊,我又不是掌管病痛的天柱。”话虽如此,我对伤者还是很有耐心,“再忍忍好不好?我在想办法割断琴弦了。”
他有气无力:“手……”
我低头一看,原来我不知不觉间把他捏得手背发青了。我无言松手,问:“你觉不觉得有个事情似乎比手更重要,比如说我们应该怎么破开眼下的困局?”
这娇贵的伤患在我殷切目光中,总算不再惜字如金:“杀掉我们中的一个,就可以了……”
我怀疑我听错了:“同死或苟生,居然是说必须杀掉一个?”
怜卿道:“你愿意跟我殉情也行的。”
“我跟你哪来的情可殉?”我强忍翻白眼的冲动,“你哥这真是睚眦必报,我拿道义压他一句,他就让我做这么艰难的决定……行了别装了,长命女在看笑话呢,你赶快把办法想出来。”
长命女的手肘支在采薇的肩膀,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我们来回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