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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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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辞潜回京城时,已是三日后的深夜。

他换了身最普通的青布短打,脸上沾了些泥灰,混在守城的流民里,顺利过了城门。京城的夜不像城外那般寂静,朱雀大街上还偶有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走过,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没有回以前住的宅院——那里早在他们被构陷后就被抄了,如今怕是早已换了主人。他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巷弄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后巷。

巷尾有扇虚掩的木门,门楣上刻着半朵残缺的梅花。谢清辞叩了叩门,三长两短,是他们以前约定的暗号。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谁?”

“买两斤茴香。”谢清辞压低声音,报出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是以前府里的老管家福伯。看清谢清辞的脸,福伯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福伯,是我。”谢清辞声音微哑。

福伯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拉进门,迅速关上门闩,又用身子抵着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少爷……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福伯,先别说这个。”谢清辞扶住他,“这里安全吗?”

“安全,安全。”福伯抹了把泪,引着他往里走,“当年事发后,老奴就躲到这儿了,这铺子是老爷以前暗中置办的,没人知道。”

穿过狭小的天井,进了里屋。福伯点上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谢清辞才发现他鬓角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许多。

“小少爷,你受伤了?”福伯看到他手臂上渗血的伤口,那是之前为了躲避追兵被树枝划破的。

“不碍事。”谢清辞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锦盒,“福伯,你看这个。”

打开锦盒,账册和书信露了出来。福伯凑近一看,看清上面的内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这是李嵩那狗贼的罪证?”

“是。”谢清辞点头,“还有萧砚之……他为了掩护我,没能……”说到这里,他喉结滚动,终究没说出那个字。

福伯叹了口气,抹了把脸:“萧公子是条汉子。小少爷,你打算怎么办?这些东西,直接呈给朝廷?”

“不行。”谢清辞摇头,“信上提到的那位京中大人物,身份定然不一般,李嵩敢如此猖狂,背后肯定有他撑腰。贸然呈上去,怕是没等扳倒他们,我们先没命了。”

他沉思片刻,道:“当年我们被构陷,父亲曾说过,吏部尚书周大人是他的故交,为人正直,或许可以信任。但我不确定周大人是否被他们拉拢,得先想办法试探一下。”

福伯点头:“周大人确实是个清官,当年老爷出事,他还暗中帮过忙,只是后来被排挤,一直不得志。不过现在风声紧,怎么联系他?”

“我有办法。”谢清辞想起父亲以前与周大人通信时,会用一种特殊的墨水,只有用茶水浸泡才能显现字迹。“明天你帮我找些材料,我写封信试试。”

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几声狗吠,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挨家挨户地搜查。

福伯脸色一变:“不好,怕是冲着我们来的!”

谢清辞迅速将账册和书信重新包好,塞进床板下的暗格里:“我躲起来,你应付他们。”

福伯点头,吹灭油灯,将谢清辞推进里间的储物室。刚掩上门,院门就被“砰砰”砸响。

“开门!开门!官府搜查!”

福伯定了定神,慢慢走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几个穿着捕快服饰的人就闯了进来,手里举着火把,四处照看着。

“官爷,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啊?”福伯故作镇定地问。

为首的捕快三角眼一斜:“少废话!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这里窝藏了嫌犯。搜!”

捕快们立刻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火把的光在屋子里晃动,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谢清辞躲在储物室里,屏住呼吸,手心又开始冒汗。他能听到外面翻东西的声音,还有捕快的呵斥声。

就在火把快要照到储物室门口时,为首的捕快突然接到一个手势,似乎是搜查的人示意没找到什么。

“哼,算你识相。”捕快头领瞪了福伯一眼,“要是发现什么可疑人物,立刻报官,不然连你一起抓!”

“是是是,老奴知道了。”福伯连忙点头。

捕快们骂骂咧咧地走了,院门被重重关上。

福伯这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谢清辞从储物室里走出来,脸色凝重:“他们来得好快,看来李嵩已经发现东西被抢,开始全城搜捕了。”

夜风吹进院子,带着一丝凉意。谢清辞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握紧了拳头。

看来,他们必须加快行动了。

次日天未亮,福伯便从后门出去,不多时带回一小捆艾草与几味草药。谢清辞将草药捣碎,兑了晨露在砚台里研磨,墨汁呈深碧色,凑近便有股草木清气。

“这隐墨见水无痕,须得用滚开的茶水浇过才显字。”谢清辞提笔在糙纸上写字,笔锋刻意放软,倒有几分市井书生的拙气,“让阿桂把信送到清风茶馆时,切记不可多说一个字。”

福伯将信折成小方块塞进油纸包:“老奴这就去吩咐他。”

谢清辞望着窗纸外渐亮的天色,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摩挲。萧砚之的血痕早已结痂,却总在夜深时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肩上的分量。

直到日头西斜,阿桂才缩着脖子从后门进来,怀里揣着个青竹筒:“小少爷,周大人让茶馆跑堂转的,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竹筒里是张素笺,字迹清瘦刚劲,只写着“寒山寺后院,巳时香炉下”。

“寒山寺在西郊荒岭,怕是有诈。”福伯捏着纸角发颤,“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

“周大人若想害我,大可直接报官。”谢清辞将素笺凑到灯前细看,纸缘有处极小的墨痕,正是当年父亲与周大人通信时特有的标记,“他既用了暗记,便是信得过我。”

次日清晨,谢清辞换上灰布僧衣,随着赶早香的农户出了城门。寒山寺果然荒僻,石阶上长满青苔,殿宇檐角的铜铃蒙着厚尘,风过处只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装作添香油的香客,眼尾余光扫过四周。三个扫地僧动作迟缓,眼角却藏着警惕;香炉旁卖香烛的老妪总盯着他的鞋履——那鞋上沾着的京城青泥,与山里的黄土截然不同。

巳时刚到,后院忽然传来铜钟轻响。谢清辞绕到香炉后,见炉底压着块松动的青石。他刚将石头挪开,身后便响起脚步声。

“谢小公子别来无恙?”

周尚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手里拄着根竹杖,鬓角比记忆中更斑白了些。他身后跟着个面生的老仆,手按在腰间,指节泛白。

“周世伯。”谢清辞按剑的手松了松,“家父常说您……”

“此处不是说话处。”周尚书往竹林深处瞥了眼,“跟我来。”

穿过竹林便是座破败的观音殿,周尚书让老仆守在殿门,才从袖中取出个油布包:“这是李嵩近三年的盐引账册,我暗中抄录的。”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们抢的那批货,根本不是什么绸缎。”

谢清辞心头一震:“那是?”

“是江南盐商给二皇子的岁贡,用红绸裹着掩人耳目。”周尚书往香炉里添了把香,烟气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寒意,“李嵩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后手在宫里。”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老仆的闷哼。谢清辞拔剑出鞘的瞬间,七八名黑衣人已破窗而入,为首者脸上有道刀疤,正是李嵩身边最得力的护卫统领。

“周大人,谢公子,咱家主子有请。”刀疤脸笑得阴恻,“把账册交出来,还能留个全尸。”

周尚书将油布包塞进谢清辞怀里:“从后山密道走,账册比性命要紧!”他抓起竹杖迎上去,杖头竟弹出三寸利刃。

谢清辞看了眼缠斗中的周尚书,又望向殿外隐约晃动的火把,咬了咬牙转身冲向佛像后的暗门。身后传来刀剑相击的脆响,夹杂着周尚书的痛呼,他却不敢回头——这是用两条人命铺的路,容不得半分迟疑。

密道里潮湿阴冷,伸手不见五指。谢清辞摸着石壁疾行,怀里的账册硌得胸口发疼。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微光,他刚钻出密道,就见晨光里立着道熟悉的身影。

“萧砚之?”谢清辞失声惊呼。

那人转过身,手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嘴角却扬着笑:“等你好久了,清辞。”

谢清辞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晨光穿过萧砚之身后的树林,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手臂上的布条被血浸得发黑,却丝毫掩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你没死?”谢清辞声音发颤,快步上前,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手臂,又猛地顿住,像是怕这只是场梦。

萧砚之咧嘴一笑,露出点少年气的痞相:“阎王爷嫌我煞气重,不收。”他晃了晃手里的短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些护卫看着凶,其实不经打,我砍翻几个就跑了,他们追不上。”

谢清辞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又想起断崖上那决绝的背影,眼眶一热,拳头却忍不住捶了他一下:“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力道不重,萧砚之却故意哎哟一声,顺势抓住他的手腕:“不那样做,怎么让你带着东西安全走?”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我在林子里躲了三天,看到你进了京城,又看到周尚书的人在寒山寺外布控,就知道你要出事。”

谢清辞一怔:“你一直在跟着我?”

“不然呢?”萧砚之挑眉,“放着你这个文弱书生独自闯龙潭虎穴,我不放心。”

这话戳中了谢清辞的痛处,却也让他心里暖烘烘的。他从怀里掏出周尚书给的油布包:“周世伯说,我们抢的不是绸缎,是给二皇子的盐引岁贡,李嵩只是个幌子。”

萧砚之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眼神沉了下来:“二皇子……难怪李嵩有恃无恐。”

大胤朝如今暗流涌动,太子体弱多病,二皇子野心勃勃,暗中培植势力多年,朝中不少官员都依附于他。若是牵扯出二皇子,这事就不是简单的报仇,而是卷入了储位之争。

“周世伯还在殿里……”谢清辞想起那声痛呼,心揪了起来。

“他不会有事。”萧砚之笃定道,“周尚书能在官场混这么多年,必然留了后手。那些人不敢轻易动他,顶多是软禁。”他拍了拍谢清辞的肩膀,“当务之急是把这些账册送出去,找个能扳倒二皇子的人。”

谢清辞点头:“父皇最信任的是镇国公,他为人刚正,若是能把证据交到他手上……”

“镇国公上个月就被二皇子以巡查边防的名义支到北疆去了,短时间回不来。”萧砚之打断他,“而且京城现在到处是李嵩的人,我们根本出不去。”

两人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还有隐约的人声。

萧砚之眼神一凛:“他们追来了,走!”

两人转身钻进密林,刚跑出没多远,就见前方林间空地上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几个劲装护卫,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正是李嵩!

冤家路窄!

谢清辞下意识地握紧长剑,萧砚之却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别冲动,他们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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