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整理了下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才朝着李家庄走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到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萧砚之走上前,对着其中一个老人拱手道:“老丈,敢问王婆住在哪?”
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半天,才慢悠悠地说:“你们找王婆做啥?”
“我们是外地来的,想在府里找个活计,听说王婆路子广,想请她帮帮忙。”萧砚之随口编了个理由。
老人哦了一声,指了指村东头的一间瓦房:“那就是她家。不过你们可得小心点,那王婆精明得很,没好处的事,她可不干。”
“多谢老丈。”
两人谢过老人,往村东头走去。快到王婆家门口时,萧砚之忽然停住脚步,对谢清辞低声道:“你在这等着,我先去看看。”
谢清辞却拉住他:“一起去。”
萧砚之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瓦房前,正想敲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老妇人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精明的笑:“两位是……”
“我们找王婆。”萧砚之开门见山。
老妇人眼睛转了转,侧身让他们进来:“我就是,两位有何贵干?”
进了屋,王婆给他们倒了茶,直截了当地问:“看两位的样子,不像是来找活计的。有话不妨直说,只要价钱合适,老婆子我能帮的,一定帮。”
萧砚之与谢清辞对视一眼,知道这王婆是个明白人。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我们想进临江府,避开城门的盘查。”
王婆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亮,却没立刻收下,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最近府里查得紧,听说在抓两个从北边逃过来的要犯,悬赏还不低呢。”
萧砚之的手悄悄按在了刀上,谢清辞也握紧了剑柄。
王婆却忽然笑了:“不过嘛,老婆子我只认银子,不管什么要犯不要犯的。”她收起桌上的银子,“今晚三更,你们到村西头的破庙等着,我儿子会从后门带你们进去。”
“多谢王婆。”
“客气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王婆挥挥手,“你们先找个地方歇着吧,别在村里闲逛,引人生疑。”
两人谢过王婆,转身离开了瓦房。
走到村外的田埂上,谢清辞才松了口气:“这王婆……可信吗?”
“不好说。”萧砚之望着临江府的方向,眉头紧锁,“但眼下,只能信她了。”
两人找了个废弃的草棚歇脚,啃了些干粮,便靠在一起闭目养神。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直到天边彻底黑透,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两人才起身,朝着村西头的破庙走去。
破庙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尊缺头断臂的神像,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两人刚站定,就听到庙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萧砚之瞬间警惕起来,握紧了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皂隶服饰的汉子探进头来,手里提着盏灯笼,火光在他脸上晃出深深的沟壑。他看到萧砚之和谢清辞,没说话,只是朝他们招了招手,转身往庙后走。
两人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庙后有条窄巷,仅容一人通过,尽头连着片茂密的芦苇荡。汉子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芦苇秆子刮过衣袍,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小门,嵌在临江府的城墙根上,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环上。
“这是当年修城墙时留的暗门,早就不用了。”汉子回头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我只能送你们到这,进去后往南拐,避开巡逻的兵卒,能不能活下来,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萧砚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比给王婆的那块还要沉些:“多谢。”
汉子眼睛亮了亮,接过来揣进怀里,动作麻利地打开铁锁,将门拉开一道缝:“快进去,我得赶在换岗前回去。”
两人闪身进门,身后的门“咔哒”一声重新锁上,连带着芦苇荡的沙沙声也被隔绝在外。
城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兵卒提着灯笼走过,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巷子里回荡。萧砚之拉着谢清辞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等兵卒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道:“往南走,去西大街的福来客栈,找掌柜的报我的名字。”
那是他当年和旧部约定的联络点。
两人借着屋檐的阴影,在巷子里快速穿行。临江府比他们之前待的小城繁华得多,即便是深夜,也能看到酒楼茶馆的幌子在风中摇晃,只是此刻都落了锁,透着股萧索的冷清。
快到西大街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呵斥声。萧砚之赶紧拉着谢清辞躲进一旁的药铺廊下,就见几个兵卒正围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盘问,灯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更半夜的,挑着担子往哪去?”为首的兵卒厉声问道。
“回官爷,小的是赶早市的,这不是怕迟了占不到好位置嘛。”货郎陪着笑,声音发颤。
兵卒搜查了半天,没查出什么,骂骂咧咧地放行了。
等兵卒走远,两人才松了口气,刚想继续走,谢清辞忽然“嘶”了一声,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怎么了?”萧砚之赶紧扶住他,借着月光一看,才发现他肩头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血浸透了衣衫,在夜色里泛着暗红。
“没事,可能是刚才跑太快扯到了。”谢清辞咬着牙,额角渗出细汗。
萧砚之眉头紧锁,看了眼不远处的药铺,又看了看街上巡逻的兵卒,低声道:“进去处理下伤口,快些出来。”
药铺的门是虚掩着的,两人轻轻推开门,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柜台后趴着个打瞌睡的伙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萧砚之让谢清辞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轻手轻脚地翻找药箱。找到金疮药和纱布时,身后忽然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半夜三更的,偷药可不是君子所为。”
两人猛地回头,就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拄着拐杖,眼神清明,丝毫没有刚睡醒的迷糊。
萧砚之瞬间握紧了刀,谢清辞却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我们不是偷药,是想买药。”他从怀里摸出仅剩的碎银子递过去,“麻烦老大夫帮我处理下伤口。”
老大夫没接银子,只是打量着谢清辞渗血的肩膀,又看了看萧砚之腰间的刀,忽然叹了口气:“是萧将军的人吧?”
萧砚之浑身一震:“你认识我?”
“当年在军中,我给你治过箭伤。”老大夫指了指他的左肩,“这里是不是还有块疤?”
萧砚之愣住了,他左肩确实有块疤,是多年前在战场上留下的,除了军中的人,很少有人知道。
“老陈大夫?”他试探着问道。
老大夫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进来吧,别在外面杵着,被巡逻的看到就麻烦了。”
两人跟着进了里屋,一间简陋的诊室,药柜占了半面墙,上面摆满了贴着标签的药瓶。老大夫让谢清辞坐下,解开他的衣衫,看到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头皱了皱:“箭头划的?怎么不早点处理。”
他取来烈酒和棉布,动作麻利地清洗伤口,谢清辞疼得浑身紧绷,却没哼一声。
“当年城破后,我就回了老家临江府,开了这家药铺。”老大夫一边给伤口上药,一边低声道,“听说你们在北边出了事,我还以为……”
“我们还活着。”萧砚之的声音有些哑,“陈大夫,你知道赵武在哪吗?”
赵武,就是他在临江府的旧部。
老大夫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暗了暗:“赵武……半年前就没了。”
萧砚之猛地抬头:“怎么回事?”
“说是勾结乱党,被官府抓了,砍头那天,我去了,看得真真的。”老大夫叹了口气,“临刑前他还在喊冤,说要等萧将军回来,还他清白……”
萧砚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指缝里渗出了血。他一直以为赵武是贪生怕死,才不肯回应他的信,却没想到……
“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谢清辞忍着疼问道。
“有。”老大夫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递给萧砚之,“他出事前一天,让人把这个送到我这,说要是有一天你来了,就交给你。”
萧砚之颤抖着手打开油布,里面是半块玉佩,和一张折叠的纸条。玉佩的缺口很整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赵武潦草的笔迹:“府尹李嵩,当年之事,他是主谋。”
李嵩。
萧砚之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当年他们被构陷,主使一直是个谜,赵武竟然查到了是李嵩。
“陈大夫,这半块玉佩……”
“另一半,在赵武的坟前。”老大夫道,“他说,等沉冤得雪那天,让你把玉佩拼起来,告诉他一声。”
萧砚之将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忽然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四更天了。
老大夫给谢清辞包扎好伤口,站起身:“你们不能在这待太久,我这后巷有个地窖,你们先躲进去,等风头过了再说。”
“多谢陈大夫。”萧砚之拱手道谢,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激。
“谢什么。”老大夫摆摆手,“当年你们护着我们这些百姓,如今该我们护着你们了。”
他打开诊室角落的一块石板,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下去吧,我会每天给你们送吃的。”
萧砚之看了眼谢清辞,对方点了点头。两人先后钻进地窖,老大夫重新盖好石板,屋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地窖里很暗,只有石板的缝隙透进一点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草药香。
萧砚之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将那半块玉佩紧紧贴在胸口。谢清辞挨着他坐下,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
“会过去的。”谢清辞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们会找到证据,为赵武,为所有枉死的弟兄报仇。”
萧砚之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地窖外,巡夜的兵卒脚步声渐渐远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他们来说,这场为了清白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