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也太亮了些

宋氏看起来似是乙木命生人，花房里和光万丈也就罢了，连自己的住处都是明瓦浅间。春日的暖阳再被厚纸滤过，只留下一片让人神倦身慵的安逸

宋氏见崔贞带着陈璇来了，颇有几分不好意思，起身推开榻边小山似的古籍善本，

“你们也不让人同我通报一声”

他有些腼腆的笑了笑，“让靖王见笑了”

崔贞才不管这许多，蹦跶了两步跳到宋氏身边，拽的陈璇一个踉跄，

“阿爹阿爹阿爹……”

“在在在在在……”，宋氏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孩子叫人才一叠声，你都多大了”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

宋氏忙里偷闲对陈璇招呼道，“坐吧”

然后扭头过去给女儿捧场，“台风愈发稳了，这是哪来的角儿啊～”

陈璇应了一声，在下首坐了。她今日话不多，坐下后只捧着热茶，指尖贴在杯壁上，像在借那一点热气暖手，看人家阖家欢乐，其乐融融

一段终了，宋氏大声喝彩，崔贞大大方方的撞进置身事外的陈璇怀里，靠着她的肩头，向宋氏笑的像只嘚瑟大尾巴的狐狸

“那可不是，而今上了年纪方才唱的出滋味来，难怪都说女怕思凡男怕夜奔呢，十来岁的时候哪知道什么叫抓心挠肝啊”

宋氏矜持的点了点头，

“是了是了，世说新语里讲‘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由你可见一斑，贞儿真厉害”

说到一半，宋氏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她道，

“我前些日子给你收起来的那只旧匣子，还搁在你阿母书房那个楠木书架最上头，你去替我拿来”

崔贞“嗯”了一声，起身便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陈璇笑了笑，

“你先坐着，阿爹这里的点心是一等一的，你先尝尝喜欢哪个，我回头把厨子劫回去”

宋氏听了，抬手就要作势打她，“就你嘴馋”

崔贞笑着躲开，掀帘出去了

帘子一落，屋里便静了下来

外头风过廊角，带得窗纸微微发颤，花影飘转，连着枝头黄雀啁啾，陈璇低头看着杯中热气，不知道从何开口

宋氏也没急着说话，只给自己添了半盏热水，搁下茶壶时，目光顺势落在她腿上

“腿又疼了？”

陈璇指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没有”

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快了些。宋氏听了，也不与她争，只笑了笑，

“少年人都这样，什么毛病都爱说没有，什么样的事儿都爱说没事。等真熬成了旧疾，再后悔也迟了”

宋氏垂眼吹了吹茶面，慢慢道，“一去潮冷的地方就犯，是不是？”

陈璇看着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年轻时不当回事。”宋氏道，“总觉得伤是伤，疼是疼，忍过去就算了。等再过几年，阴天下雪起风，都能跟着找回来。”

他说到这里，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娘若知道了，该多心疼你啊”

陈璇愣了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僵硬的笑了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杯里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熏得眼前也有些发暖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道，

“她不知道”

宋氏抬眼看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见，只垂下眼睫

陈璇把杯子搁到一旁，指尖有些发凉

春闱回来之后，沈明把阅卷等一干事宜都接过去了，留下她无所事事，崔贞见她在家无聊，便带着她回门

她今日明明是陪崔贞来的，本该做个再寻常不过的陪客，坐一坐，听一听，喝两口热茶，等崔贞同父亲说完话，请完安，也就尽了心了

可坐到这里，不知怎么，倒是她先被看的通透

宋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他抬手把炉边的暖袋往她那边推了推，

“寒从脚起”

陈璇看着那只暖袋，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拒绝，想了想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暖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热意一点一点透进掌心里。她低着头，忽然有些不敢看宋氏的眼睛

宋氏却像没察觉她这一点局促，只淡淡道，

“我那时候比你还要倔些，后面古拉格的大风一吹就此老实了，别说这些了，我一入冬恨不得裹着熊皮出门”

陈璇不自觉的被他的话带着走，心里忽地跳出一头瘦高黑狗熊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勾起了唇角，末了又觉得笑的不合时宜，慢吞吞的点了点头，以示自己听到了

“没事，古拉格人人都知道这事儿，不会一杆抬枪把我打了去煮熊掌吃的”

闻此陈璇终于没能忍住，任笑意爬上了嘴角，“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宋氏皱了皱眉头，“古拉格的日子是苦，但也不是没有乐子”

“人这辈子要是都泡在苦水里，那还活什么呢？”

陈璇闻言静了静，良久才鼓起勇气道，

“您不恨吗？”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借着端茶碗的机会挪开了视线

“恨啊”

他说，“怎么可能不恨？”

陈璇方才低下头去，便又听到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