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恨完了还要活的呀”
“你可知,我不是天生的坤泽”
靖王殿下闻言抬头,对上一双古井不波的眼睛
“我母家是京城宋家,出生时会逢鹰落屋椽,落下几张字纸,加之我又是长房长孙……”
宋氏自嘲的笑笑,
“我的名字叫宋鸣文,取文章华彩一鸣惊人之意”
“三岁能诵李白,五岁作诗,十岁读完四书,十二岁入太学……”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后来一觉睡醒,就都不一样了”
屋里安静极了
陈璇原本微微垂着眼,听到这一句,才慢慢抬起头
宋氏靠在榻边,手指轻轻敲着膝头,语气温润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天没变,屋没变,连服侍的人都还是那些人。只是人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几乎一闪即逝,
“从前夸我的那些话,一夜之间都不作数了。没人再提我书读得怎样,文章写得如何,人人都在叹气,都在替宋氏可惜”
他看着手边那盏茶,像是透过那一点热气看见了很远以前的自己
“他们说……”
“给他找一门好亲事要紧”
陈璇听着,喉间微微发紧,她看着他削瘦的手腕,看着他近乎文弱的一张脸,忽然就想起他方才那句“你娘若知道了,该多心疼你”,心里蓦地一酸
宋氏垂眼,像是笑了一下
“可我是坤泽了,就不能是宋鸣文了吗?”
他往后靠了靠,声音更缓了些,“年轻时读书,只觉得古人说话好听。到了那时,才真懂一点”
“庄子说,‘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举世誉之而不加劝。’”
“从前背书时只觉得高,后来才知道,人若做不到这一点,就要一辈子被旁人的眼神牵着走。人家叹一口气,你便跟着矮一寸,人家摇一摇头,你就真当自己废了。”
他说着抬起眼来,看向陈璇
“那时候我自然也恨”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无端让人觉得里面带着嚼碎骨血的痛
“恨命,恨人,恨那些看向我时只剩下惋惜的眼睛。也恨自己,恨自己明明还是自己,却又听了别人的话以为我不能再是自己了”
“可若只靠恨活着,我又是什么呢?”
“若我这一辈子只拴在那一点恨上,那后来他们死的死,散的散,我又要到哪里去呢?”
屋里茶香氤氲,阳光一层层压下来,照得人眉眼都柔了些
陈璇听到这里,忽然低低问了一句,“不应该恨吗?”
她手里还握着那只暖袋,唇线抿得有些发白
宋氏看了她一会儿,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他放缓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若是我女儿,我绝不会同意你和贞儿在一起”
陈璇猛然抬头,神色恍惚
“我也同你明说了吧,你这孩子心肠太好,什么都爱往自己身上揽”
宋氏仍看着她,神色温和
“心疼旁人,是你的心好。可个人有个人的命,个人有个人要走的路。旁人的苦,你知道了,会难受,会记着,会恨,这都应当。可你分不走,也替不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轻了些,
“你是同贞儿结了亲,又不是卖了命到崔家来,贞儿也非孱弱无能之人,何苦就在我面前连笑都不敢笑?”
“贞儿若是去了你家日日苦大仇深,说什么靖王府之仇一日不敢忘怀,我豁出命去也要上门逼着你们和离”
“将心比心,推己及人”
“我这般,你娘亲自然也是这般”
“你陪着她走,可以。你替她走?不必”
陈璇看着他,喉间像是堵了什么,半晌都没说出话
宋氏没逼她,只继续道,
“你总觉得自己多担一点,旁人就能少受一点。世上的事,不是这么算的。有些担子,本就不是你的。你若一概压到自己肩上,最后压垮的,只会是你自己”
他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
“别总把旁人的担子,也背成自己的命。”
屋里很静
静得陈璇能听见自己心口那一下又一下,缓慢又沉重地跳
她看着杯中热气,眼前忽然有些发雾
贾谊在鵩鸟赋中说,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值房的火不仅仅烧在那本日记上,也烧在她脑子里,那些字句像业火一样盘桓在她心头,痛苦和焦灼昼夜不曾停歇
一点,一滴,而后逐渐汇成大雨
眼泪开始不可抑制的落下,陈璇低着头用袖子去擦,最后看见一方白帕
崔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静静的站在她身侧
泪水慢慢引出啜泣,啜泣逐渐变成呜咽,抖动的肩膀被拥入怀中变作嚎啕,又被衣物和身体过滤,替她挡住一切焦灼,吸收一切痛苦
她是她的清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