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似箭,一似囚鸟恋旧林
贡院里外已经吵了起来。锁了三天的举子听见外头动静,哪怕人还困在号舍里,心也先飞了大半
陈璇站在门边,脸色苍白
沈明在不远处与礼部官员交代后续,封存,点验,放号,唱名,样样都要过手。他说完一拨,转头见陈璇还立在那里,便走过来睨了她一眼
“没事干找个地方坐着去,这又不缺你这么尊门神”
陈璇没接话,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眼神又飘又空,倒衬的陈璇真像个没开眼的偶像。沈明原本预备了两句打趣的话,被她这么一看,自己先噎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她片刻,才慢慢道,“昨晚的火来得蹊跷,惊着了?”
陈璇默了默
这话来得恰好,像递到脚边的一级台阶。她顺着踩了下去,低低应了一声
“嗯。”
沈明见她肯应,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拢了拢袖子道,
“没烧坏什么要紧东西吧?”
陈璇想了想,摇头
“那你先回去吧,后头的事儿有我呢,用不着你杵在这儿吹风”
陈璇思忖了片刻,方才点了点头
她没再多说一句,转身便走。走得也不快,背影落在高墙下,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沈明站在后头看了她两眼,到底没再开口
马车出了贡院,外头的人声便渐渐远了
车厢里很静,垫子是软的,熏香也是淡的。陈璇靠着车壁坐下,半天没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装不住
昨夜那场火把值房烧了,也把她脑子里许多东西一并烧塌了,只余一片灰烬,踩上去连声响都没有
系统就是在这时冒出来的
它这位宿主一向稳定,昨夜却一直显示链接异常疯狂报错,这会儿声音重新接上,还有点发虚
“你还好吗”
陈璇闭着眼,没说话
系统顿了顿,又道,“昨晚链接很不稳定,一直报错。你那边碰到什么事了吗?”
陈璇含糊地“嗯”了一声
“昨晚忙着救火,可能影响到了吧”
系统安静了一瞬
虽然它没有脸,但它跟了陈璇这么些年,最会看脸色
陈璇这会儿摆明了不想说,于是系统当机立断,换了副十分体贴的腔调
“那你先休息,有事叫我”
车到府门前,再不情愿也要情愿起来,陈璇揉了两把脸,起身下车
傅镇山迎上来,她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穿过前院,正房的门敞着,日光从里头漫出来
连带着某个人的身影一起
她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旁边案上堆着几摞单子和未开的信封,想来是原本正在理事。她抬眼看见陈璇,神色先是一松,随即快步迎了出来
“回来了”
她走到近前,伸手去拉陈璇的手,才一碰上,眉心便轻轻蹙了起来
“怎么这样冰?”
厅里灯火很暖,映得她眉眼也暖。她今日许是一直在家,穿得简单,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圆髻,鬓边有几缕发丝松出来
陈璇看着她,一时竟没说话
崔贞也不催,只握着她的手,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
她想了想,方才轻轻道,“昨晚贡院走水了。”
这话听的崔贞脸色一变,手上力道也紧了些,“伤着没有?”
“没有”陈璇道,“火不大,很快就灭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崔贞却不信,目光在她脸上来回看了两遭,见她眼底发青,唇色又白,哪里像“没有”的样子。她心口一紧,立刻转头吩咐人去传膳,又叫热水,再叫厨房熬安神汤
等到话说完,崔贞回过身来,刚想带她回房,才发现不过这一会儿工夫,陈璇已倚着方桌睡过去了
崔贞愣了一瞬,心蓦地一下就软了
陈璇大约是真累狠了,睡得很沉,眉间却还蹙着一点。她平日里警醒,外头有半点动静都未必睡得踏实,如今却在正厅里,在人来人往的时候,攥着她一片衣角,就这样沉沉睡去
她慢慢坐了下去,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好叫她靠得更舒服。陈璇便顺着她这一点力道,微微偏过来,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外头侍女们进出都放轻了脚步。方才传出去的话很快有了回音,热水备好了,饭菜也在路上,偏偏这会儿谁也不敢进来回话
崔贞低头,看着陈璇睡着时的眉眼
她们在一处这些年,该看的,不该看的,早都看惯了。可人一旦这样安静下来,眉骨,鼻梁,眼尾,唇角,还是处处都好看
尤其这会儿她没了平日那点懒散和刻薄,脸色白,睫毛垂着,倒显得很乖。
看着看着,崔贞心里又酸了一下
这几日她忙得厉害,江南江北,茶盐马队,哪一样都不能松手。陈璇进贡院前,她还想着等她回来,好好陪她两日。谁知人这会儿真回来了,却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