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眼时,穆青已经收了手,脸上还是那副圣君明主的端庄模样,眼底干干净净,半点波澜也无,仿佛方才那一下真的只是无心之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陈璇低头谢恩,“臣谢陛下体恤”
“院中诸事,以国事为先”穆青淡淡道
“臣明白”
“嗯”
她嗯这一声时,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旁人看不出来,陈璇却觉得她分明是在笑
“卿身即国事,卿自珍重”
果然……
人在贡院,众目睽睽,面前是天子,身后是监试、礼部官、内侍、侍卫,一墙之隔还有数千名举子,连廊下风只怕都比平时规矩三分
她若真抬头瞪过去,倒显得是她心里有鬼。于是只能抱着那只乌木匣子,规规矩矩退回原位,把那一颗跳得莫名其妙的心按回胸膛内
好在穆青很快便把目光移开,继续提问。一句句问得细致,问得认真,问得像她今日当真只是来视察春闱
沈明回着话,眼角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陈璇一眼
陈璇面上四平八稳,可是掌心里那一点不该有的热意平白像是烧起来了一样,烫的她无端有些炸毛
见鬼,从前又不是没碰过
可近来她只要一靠近,自己身上就总有点说不出的不对。像某根弦叫人轻轻拨了一下,声音不大,余韵却长,偏还来得没道理
陈璇最讨厌没道理的事情,尤其这“没道理”还落在自己身上,就更生气
那一点点异样烧得她心浮气躁,恨不能把那只手也收起来,逃的远远的,求个自在
天子在贡院里停了不短一阵,里里外外都看过一遍,场面话说足,样子做足,连号舍外头都远远望了一眼
望也望不见什么,无非是一排排门板,一格格黑洞洞的小窗,可她站在那里,隔着高墙门锁往里看时,颇有几分老农巡阅自己菜地的热情
好在不明真相的举子们十分唏嘘,一个个泪洒当场,颇有生逢明君盛朝真当结草衔环之感
等到边上抽抽噎噎的哭完了,贡院里倒更静了。院中差役内侍低着头收拾,侍卫的靴声一路远出去
春夜微凉的风顺着廊角吹过来,把人心口那一点浮躁吹得更明显了
沈明站在阶下,等外头的动静彻底散干净了,才侧过头看她
“她对你,倒是格外上心。”
陈璇抱着匣子,神色不动,“她对春闱上心。”
“是么?”沈明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是陛下方慕少艾,忧思难忘,见君行坐处……”
“我若真想烧,也该先从你开始”,陈璇斜睨他一眼,扭头就走
“那两个美人你还没还我呢,烧我做什么。”
“我明日就叫人送回去”
“你敢送回来,我就敢再送四个过去”
见陈璇不再接话,沈明自觉占了上风,心情很好的拢着袖子走了,留下陈璇抱着那只乌木匣子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房
天已渐渐黑了下来,烛影飘摇,趁得陋室里凄风苦雨
她把匣子放在案上,指尖在锁扣上停了停,到底还是掀开了盖子
一股极淡的气息扑了出来
宫里的熏香浓烈,樟木箱柜的味道刺鼻。可这个匣子里的香气不一样
淡淡得,像晒过太阳,像墨,像药,像人常年活在一间屋子里,衣裳书页都慢慢染上的……
枕边人的味道
最上头是一床薄毯,折得平平整整,料子不厚不薄,正是她惯用来盖膝盖的那种。旁边一只小瓷瓶,蜡封严实,不打开也知道多半是药油
再往下是一匣香丸,一方棉帕,一包点心,甚至还夹了几本薄薄的小册子,许是话本子……
样样都实用,样样都不花哨,偏偏件件卡在她那些自己都懒得管的旧毛病上
伏案久坐,要药油,贡院夜里潮,要多盖条毯子。这鬼地方阴冷,霉味闻久了头疼,要香丸压一压。她三餐若是没人盯着,十有八九会岔开时辰饥一顿饱一顿,于是连点心都替她备好了
陈璇把那只药油瓶拿起来,捏捏摸摸又放下。她不用猜也知道这些是谁收拾的
宫中自会照着单子备东西,备得齐,备得全,唯独备不出妥帖
只有那个人,才能把她这点不值钱的旧毛病都记得清清楚楚,再经了穆青的手,一本正经送到贡院来
外头更鼓远远敲过一声,沉沉落进夜里。号舍那边隐约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也不知是哪一个举子还在死撑
贡院第二夜才刚开头,真正难熬的时候还在后面
不过谁难熬都不要紧
反正有人今晚舒服了
陈璇站在灯下,把匣子里的东西一样样理出来,理地磨磨蹭蹭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理到最后,连点心都被拆开看了一眼,想想没舍得吃,又重新包好
临到洗漱,她才对着水面看到自己笑意灿烂,轻投布巾,在心中感慨道,
“陈璇啊陈璇,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区区一盒小东西就把你收买了吗!”
低头一看,水波渐静,还是那副笑的不值钱的样子
她坐回案后,顺手抽过匣子里那摞书,白日里忙乱,她没顾上看,这会儿闲下来,灯火一照,那摞书的影子在桌上压得长长的,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安静
她随手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脑子里还是方才廊下那一下
轻得像没发生过,偏偏她记得清清楚楚。记得那只手怎样稳稳托着乌木匣子,怎样一本正经递到自己面前,怎样若无其事地碾过她的骨节,怎么霸道的卡住她的退路
真是出息了
会借天子架子欺负人了
陈璇心里啐了一口,把书往桌上一扔,闭了闭眼生闲气。片刻后又把自己哄好了,不愿跟小朋友计较,伸手去理那摞书
理到最底下一本时,指尖忽然停住
那书封皮寻常,夹在一堆闲书里并不起眼
可她记得,这一本不该在这里
宫朴岩那些遗物送到府里时,彼时兵荒马乱,她只草草翻过一眼,后来便随手丢进书房待阅的架子上,再没管过。如今怎么会混在这一匣子书里,安安稳稳地跟着一道进了贡院
她垂眼看着那本册子,半晌没有动
窗外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纸窗白得发冷,更鼓已是末遍
陈璇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今日在谁家席上陪坐,明日又在谁家园子里联诗,老师新与了什么门路,哪位同年又攀上了更高的枝
自己如何在众人面前谦退,如何把一句本该露锋芒的话咽回去,换成一段更妥帖的奉承,果然引得满座称许
写得细,写得密,连某位老大人爱听什么典故、某位夫人偏爱什么口风,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不是做官,是沿街摆摊卖笑,今日迎了这个,明日奉了那个,还要时时在心里拨算盘,算自己这笑值不值钱
陈璇看了两页,便打起了哈欠
“我还当是什么呢……原来是《我当贪官那些年》啊”
字倒是写得好。馆阁体,起落周正,墨色也匀净。若把这些纸页单独拆出去,旁人多半还要夸一句“此人行事谨严”
可惜这是日记,写给自己看的日记,连日记都刻意用馆阁体去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