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璇皱皱眉头,此人颇有凯申公的风范
越往下看,越能看出那层谨严底下裹着什么。满纸钻营,满纸逢迎,连拍马都要拍出几分“我比旁人高明”的得意来
今日在老师跟前如何敛容屏息,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明日又如何借旁人的一句夸奖,四两拨千斤地把自己托高一寸
像一条湿冷的蛇,顺着人的衣摆往上爬,一边吐信子,一边还要叫人觉得它可怜
不过装可怜难度也不小,经年一日的扮演着相反的自己无异于切开自己的人格去揉捏
渐渐有了怨
怨自己出身不够,怨旁人位高而才疏,怨这世道看门第不看学问,怨高门大户眼高于顶,连拒人都拒得云淡风轻,仿佛被挡在门外的是条狗,不是个寒窗多年的读书人
“燕娘无用,家书三封尚催不得钱粮,京城之中先敬衣衫后敬人,教我如何自处”
陈璇“啧”了一声
那日宫赵氏如同疯妇般痛击亲女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她实在难以想象什么样的情况会让这样的女人拿不出钱来供养这个……陈世美
虽然这样猜测不好,但她真的觉得宫赵氏跟宫朴岩天生一对,宫朴岩要是让宫赵氏去死,她只怕也会心甘情愿
天生的伥鬼
一家子疯子
阿弥陀佛,陈璇长念一声佛号
崔贞说了,让她少造口业
话锋渐渐有了转圜,宫朴岩居然有空荡开一笔说日后要把女儿接进京来,谁成想一页揭过,下一句又是,
“乡僻壤薄,若沾了土气如何在京城论亲?落我宫家门楣”
陈璇自以为两世为人,没什么人没见过,但这种奇葩真的出现在眼前,她还是大开眼界,一时之间都不困了
此后又是一段刻苦钻营,也不知道女儿和宫赵氏进京了没?
笔下又只剩下如何写拜帖,如何跟同门打听消息,如何遣词造句去合各路的心意,如何谈吐来循对方尾迹
“奉师命往崔府递帖,候了许久,终究没能进门”
陈璇心里“嗯?”了一声,折回去再三看了看,一笔一画的,确定了是“崔府”
她轻轻拧了一下眉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若是宫朴岩一辈子籍籍无名也就罢了。她能一步步走到刑部的位置上……
话又说回来,人生没有早知道,有些事重来千百遍还是会去做的,吞不下去的气就是吞不下去,看不上眼的人就是看不上眼!
接下来的几页,笔调还是一样平。仿佛前头那些不得志、求不得、怨不得的心思都慢慢熬成了别的东西,熬得不再发酸,也不再叫屈,反倒生出一点居高临下的兴味来
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从前高不可攀的楼台忽然起火,烧得梁塌瓦落,里头的人哭喊奔逃,她不急着救,也不急着走,只站在那里,满怀兴致的赞了一句
“好一场大火”
哪一房先封,哪一房后封,哪一房闹得厉害,哪一房反倒安静。谁扑在地上不肯走,谁撞柱,谁哭求,谁昏过去,皆是一笔带过
中间还夹着几句别的闲事,说某同僚手脚不干净,顺走了一只青玉笔洗,说上峰一时大意,险些漏了哪一支旁系,说自己如何补上漏洞,周旋妥帖,既得了赞许,又不显邀功。
陈璇看到这里,原本还带着一点轻慢的神色,渐渐凝住
字句忽然短起来了
像是前头那些官场浮沉都不值再记,真正有意思的东西,终于来了
“崔氏长子自尽,次女撞柱,三女抄入教坊司,四女年幼,随宋氏流放古拉格”
“三女,观之已长成”
陈璇的手停在页边,许久没有翻下去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屋里反倒更静。更鼓已经敲过一轮,号舍那头偶有翻纸声,远远传来,又远远沉下去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往下挪
“少时曾见,今乃成人”
“性烈,目中无人,与其母神似”
“念及旧事,殊觉有趣”
有趣
陈璇看着那两个字,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她偏偏盯着“与其母神似”那一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前慢慢浮出一个小姑娘的样子来
眉眼明净,带着高门闺秀理所当然的骄气,抬眼看人时,未必有恶意,只是凌霜傲雪惯了,不爱沾染红尘是非
那样的人,天生就招恨
她指尖压着纸页,指骨有些发白
再往后,字句更短,也更冷
“初不食”
“昼夜不安”
“避人,惊惧,夜半惊醒”
“教习数日,稍静”
“仍不肯言”
她的喉头涌动了一下,咬肌鼓起,屏息了片刻,一点点化作浊气吐出来
陈璇抬起头,眼神空洞,环顾四周,忽地端起手边的茶
茶早就凉了。她送到唇边,没能喝进去,又放了回去。盏底磕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忽然明白过来,前头那些赴宴、投诗、奉承、受辱,全都不是闲篇
这样一个人,是怎样一步步把自己那点怨、那点恨、那点求不得的卑贱,酿成后来这份“有趣”
这是宫朴岩的一捧酒酿
把她所有的“痛苦”催化成一汪甘醴,洗刷她的耻辱,弥补她的裂痕
书页轻轻翻过,烛影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烧的哔剥做响,晃的人眼前忽明忽暗
“问其旧事,不答。”
“见镜失声,良久方止。”
“教以笑,颇似。”
“月余,可见人。”
陈璇眼前一黑
这几个字轻得像灰
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中,寒风顺着空洞涌入胸口,裹挟着她的心脏远去,留下躯壳站在原地
灯火,桌案,纸页,甚至自己的手,仿佛都隔了一层,看的不甚真切,忽远忽近,忽大忽小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看到那几个字变得陌生,又变的面目全非,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慢慢认出自己仍旧坐在贡院这间逼仄的值房里,外头还有数千名举子在写文章,号门锁得严严实实
天地都好好的,只有她这里忽然塌了一角
她把手压在那页纸上,压得很用力,像是这样就能把那几行字按回去,按得它们从来没出现过
可惜,按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