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国之大事,鱼龙之变,不过三日之隔,笔墨纸砚
号门这么一锁,贡院里外便一刀劈成了两个世界
外头是天,是地,是酒楼茶肆,是骑马坐轿,是父母妻儿在家里烧香念佛,求自家那位祖坟冒青烟
里头是号舍,门板,试卷,冷饭和坐立难安
横竖不过巴掌大的地方,一块板子支起来是桌,放下来是床,写文章、吃冷饭、熬长夜,全靠这一方天地
一排排屋舍矮矮挤着,像蜂房,又像鸽笼,几千个举子往里一塞,横竖都是骨头碰骨头,呼吸挨呼吸
陈璇起身的时候,天才亮透一线。外头隐隐约约透着亮,静的连鸟鸣都听不见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上辈子杀人,这辈子监考”
墙高,门重,砖缝里都是潮气,风一吹,霉味混着墨味扑人一脸。更别提里头那些桌子板凳褥子薄被,一样比一样像在跟人过不去
偏偏大家还都把这地方捧得金贵,好像只要“春闱”两个字一挂出来,霉也长得文气了,潮也变得体面了,连夜里冻得人睡不着都能说成磨炼心志
她第一日忙着封院,看号,盯超检夹带,没顾上嫌。到了第二日,人被锁在里头,外面的热闹都死绝了,她那股不喜欢才慢慢浮上来,跟水汽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连在西北吃沙子都比在这来的痛快……
等到磨磨唧唧的哄着自己起了床,灯烛都灭的差不多了,陈璇拉着张脸吞完面饼羊汤,晃晃悠悠进了值房
考官值房里收拾得很规整,几位闲员上来同她打招呼,她艰难的调动起自己有限的那点“勃勃生机”,终于排除万难瘫倒进了那张副主考的太师椅里
沈明坐在对面翻名册,翻得很快,纸页哗啦啦过去,一副泰山压顶都不眨眼的模样。陈璇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也挺适合贡院
都够闷,够稳,够不是东西
她这么想着,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明头也不抬,“笑什么?”
“笑你。”陈璇说,“你坐在这儿,倒像是这地方长出来的”
沈明翻页的手一顿,抬眼看她,“贡院还没把你关哑,已经算它失职了。”
“它哪有这个本事。”陈璇抬手按了按后颈,懒洋洋道,
“这地方一进来就一股霉味,连带着人都跟发了霉似的,还要年年把它捧成个宝。”
“春闱抡才,自古如此”
“自古如此的事多了。”陈璇嗤了一声,“我定下文体叫八十股,句句对仗平仄要调。考得你昼夜把心血耗,考得你大好青春等闲抛。”
“考得你不分苗和草,考得你手不能提来肩不能挑,考得你头发白牙齿全掉,考得你弓背又驼腰。年年考月月考,活活考死你这命一条”
沈明慢条斯理的接上下半段,一字一句念的分明,陈璇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看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偃旗息鼓
“利出一孔,尽入吾彀,有利于治,不利于……至少人的一生不应该只有这点出路”
沈明显然也想起了这一桩,冷笑道,“人的一生不是这点出路是多少点?你在祭天那天胡说八道,我还没跟你算账。”
“你不是算过了?”陈璇挑眉,“美人都送到我府里去了,还不算?”
一提这个,沈明脸色更精彩
“你倒还记得。”
“原本不记得。”陈璇诚恳道,“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她说这话时实在太理直气壮,倒显得沈明送那两个人像是白送。沈明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心虚来,结果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脸懒散和一点货真价实的无辜
“你府里那两个,如今如何了?”
“什么如何?”
“人?”
“活着吧”陈璇说得很自然,“总不能死了”
沈明险些给她气笑
“陈璇,我送两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给你,不是让你当盆栽养着看的”
“那你早说。”陈璇抬眼看他,慢吞吞道,
“你送来那日,我只当你是叫我广德行善,积攒阴骘,遂同夫人一起系了红线放生去了”
“……”
“再说了,”她把茶盏端起来,吹了吹上头那层热气,
“乾外坤内,人进了府,自有王妃安置。难不成我还得亲自过问她们早膳用了几口、午睡睡了多久、晚间冷不冷?你送的是人,又不是祖宗。”
沈明彻底给她说没脾气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看你迟早死在你这张嘴上。”
“那也得有人舍得下手”
她随口接了这么一句,倒把沈明噎得更厉害,只能低头继续翻他的名册,不肯再与她做这无谓口舌之争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和外头不知哪一间号舍里传来的咳嗽声。春闱第二日,举子都写得有些发木了,院中连巡考的脚步都比昨日沉,声不大,气却闷
沈明翻完一本册子,左顾右盼了一下,方才从袖子里抽出一片丝绢
“江南那边昨夜又递了消息进来”
陈璇接过来看
手帕大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梁伯如南下巡盐,声势摆得极大,江南那边自然也不肯安生。士绅豪强,盐商漕帮,哪一个都不是好打发的
可是国库空虚,赈灾要粮,西北要饷,能省出一个铜板来,户部都恨不得抱着哭上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