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完,往桌上一丢
“梁伯如这趟,怕是要被人撕下一层皮。”
“他不去也得去。”沈明道,“国库都快见底了。再不从江南挤出点东西,朝廷上下都得餐风饮露修仙去”
“喝风倒也不是不行。”陈璇撇开话,“只是这一科,卷子未免出得太实在了”
今年春闱策问题目,绕来绕去都没离开盐政、流民、河道、边备。乍一看是朝廷务实,真要细看,分明是六部的都穷疯了也急疯了,恨不得从这群新科举子里现抓几个能用的人出来,明日就丢去堵窟窿
沈明听她这么说,倒笑了一下
“你还嫌题出得太实在?”
“嫌啊”陈璇说,“十年未开科举了,这些东西,知道的人未必会写,会写的人未必知道。最后交上来的,多半还是一堆高谈阔论。横竖纸上不长命,写死了百姓,考官也只当字好”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总得先让他们迈开腿”
沈明并不奇怪,陈璇不似他一般,被体制和系统折磨了两辈子,磨得全无脾气,还能急切还会较真
“那倒是”陈璇点点头,忽又补一句,“不过这么出题,倒也不怕天下读书人知道,朝廷这锅粥是八面起泡,糊味冲天了?”
沈明冷冷看她,“你今日是不是非得把我气死在贡院里?”
“岂敢岂敢”陈璇笑笑,“我只是怕你闲。”
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扯盐政,扯策题,扯猫晚上留门不留,扯到后来,连哪一房誊录官写得一手鸡爪字都顺口说上两句
实在太闷了,不张嘴说话就真的只能大眼瞪小眼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动静
先是脚步声,随后是极低的传报声,一层一层压进来,像石子打进一潭死水里,面上波纹不大,底下却立刻变了气象
春闱三日,贡院号称雷打不开,这个阵仗,恐怕只有一个人了
沈明停住话头,抬眼看陈璇,眼里已浮出一点似笑非笑
“看来陛下对春闱很上心。”
陈璇眼皮都没抬,“陛下做什么都上心。”
“是么——”沈明拖长了声音
陈璇这才抬头看他,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你再胡说八道……”
沈明立刻闭嘴,十分识时务
陈璇不必问也知道是谁,放眼整个贡院,能叫这一潭死水陡然紧起来的,也只那一位
这可实在是太会挑时候了
第一日庄严肃穆,第三日心生双翼,唯独这第二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抓耳挠腮,苦熬心肝
这时候天子忽然驾临,那可真是举头逢云霓,久旱遇甘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直房,外头果然已跪了一地,二人小步趋前,
“臣,拜见陛下”
穆青立在廊下,朝服压得端端正正。前一夜在靖王府里歪在崔贞肩头耍赖的人,到了这里,连一点影子都找不见了
衣冠层层叠叠压下来,把她那点少年人的灵动全都收住,只剩下天家的端方和锋利
她本来就生得好,年纪又轻,这样的年纪做皇帝,本该让人担心压不住场,偏她站在那里,眉眼一平,满院子的人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陈璇低垂着眼行礼,心里却只想着一句话
平地起孤峰,自然予人擎天之望
她抬手叫平身,声音稳得很。问号舍,问夹带,问誊录弥封,问夜里巡守,样样都问,问得细,也问得恰到好处。沈明回话回得滴水不漏,陈璇站在一旁,偶尔补上一两句,也俱是公事公办
穆青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她
真好,陈璇心想,真好
她第一次理解了父母看向她的眼光,如何才能克制住那种骄傲和自豪,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成人,一步步立于人前,一寸寸居于人上
“陈相”
陈璇出列,“臣在”
穆青看着她,目光温润,“春闱辛苦,朕今日来看看”
她太知道穆青说话是什么腔调。越是这样平,越是这样若无其事,底下越不见得有多安分。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只一瞬,又垂下去
“臣职分所在”
穆青点了点,她抬手示意,身后的内侍立刻捧上一只只乌木匣子。匣子不大,做工却极精细,乌沉沉地压着一点暗光,看着便压手
“贡院清寒,”她道,“朕叫人备了些东西给各位”
旁边内侍已经捧着匣子四下分发,轮到陈璇这,偏穆青自己先接了过去
乌木匣子压在她手里,衬得那一截手指越发白。她往前递时,神色正得很,眼底也清得很,简直像至公堂前那块匾成了精,化作天子下来巡视人间
就在交接的那一下,穆青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指尖
手背先是一麻,随即那点麻意顺着腕子往上爬,细细地爬到心口,像有人拿火捻烫了她一下
不疼,却燎得人一时呼吸都紧了
陈璇指节猛地一收,险些把匣子撞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