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守着她睡在自己肩上,心里无端生出些歉意来,觉得自己这阵子实在太忙了些,连她什么时候累成这样都没顾上细看
门外忽然有脚步停下,隔着帘子,有人压低了声音道,
“江南急报”
崔贞眉尖一动,还没开口,肩上的人已微不可察地呜咽了一声
她立刻抬起手,轻轻捂住了陈璇的耳朵,另一只手朝门口摆了一下
门外的人立时噤声
过了片刻,帘子被掀开一角,傅镇山小心翼翼地进来,先送了急报,又让人搬进一张小几,轻手轻脚地摆到崔贞身边
茶水笔墨一应齐全,连灯都多添了一盏。几个人做这些事时连喘气都压着,收拾妥当后才无声退了出去
崔贞这才收回手,低头看了眼肩上的人
没了细碎的杂音,某人的呼吸便又重了起来,眉目间丘峦渐去,只余下温润的鼻息
她这才放下心来,把那一沓急报展开
厅中安静极了,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轻微沙沙声。崔贞写字时手很稳,翻页也稳,天色一点点压下来,厅里的灯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等到天黑透了,外头已经起了夜风。崔贞放下笔,刚想叫人进来,肩上的人忽然一震,猛地睁开了眼
天已经黑了
陈璇醒得很急,像是从极深的水里一头扎出来,先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随即剧烈地咳了起来。她咳得很凶,肩背都跟着发颤,咳到后来甚至有些犯恶心,一阵阵痉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崔贞一把把人抱进怀里,顺着她的背慢慢拍
“没事了,没事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手掌贴在她背上,一下接一下往下捋。陈璇咳得眼尾发红,额上也起了细汗,半晌才慢慢缓下来,整个人却还在轻轻发颤
崔贞扣住陈璇腕子,细细诊脉
屋里灯火摇曳,映得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脉细而数,弦中带涩,气血上逆,心神不宁,分明是惊忧交攻,思虑太甚,连带着肝气郁结,内外夹攻
这样的脉象,不是一场火能惊出来的。她指尖按在那一线脉上,心里一寸寸发沉,沉到最后,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几番周折,陈璇缓过气来,抬眼见她这副模样,反倒先笑了笑
“怎么这副模样?”她声音还有些哑,“莫不是我有了身孕?”
崔贞抬头看她,“没个轻重,什么时候了还笑”
陈璇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眼尾
“好了。”她道,“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认床,几天没睡好,又叫火熏了一遭”
“还胡说”,崔贞啐了她一口,把她的手抓下来,握在掌心里
陈璇任她握着,低声道,
“好吧,被发现了,我是离了夫人睡不好,不是认床”
她一字一句说的轻巧,落到崔贞心里却如同千刀万剐,她低头,把她的手轻轻贴到自己脸边,半晌才道,
“是我的错”
陈璇没再说话,只往前凑了凑,额头抵住她的肩,“你也不要胡说”
两个人都静下来
她们抱在一处谁也没动,像两只小兽。长冬难熬,于是只好挤在一起,互相舔一舔,暖一暖
过了一会儿,陈璇忽然道,“饿了。”
她这句来得突然,崔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的那点水气也跟着散开些
“还知道饿,看来没把魂吓掉了”
她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乱发,起身去叫人传膳,又写了方子,叫人拿去煎药。忙完才回过头来,看着陈璇道,
“你先更衣,别又着了凉。”
陈璇点了点头
等到崔贞走得远了,她才低下头,良久后方才对着虚空中的喃喃道,
“让赵统领进来。”
门外应声,很快,赵二便进来了。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衣料摩挲和带钩解开的细碎声响。赵二做正事时向来嘴紧,这会儿更是一句都不多说,利落得很
衣裳换到一半,陈璇忽然开口,
“赵二”
赵二手上一顿,立刻低声应道,
“殿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多问,只静静等着后头的话
陈璇看着她
灯影落在赵二低垂的眉眼上,安安静静的一张脸,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她看了她片刻,喉头微微一动。那一瞬,有个名字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后头跟着一串更冷的字眼,快得像火星,一闪便能燎原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很久,陈璇才慢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火光已经被她压回去了
“罢了”她声音有些疲,摆了摆手,
“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