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脚步，站定在悬崖边缘。峭壁之下是一座宛如祭坛般的空地，它孤立于这颗死寂的星球之中，如同深渊一般无声地吞噬着光线，仿佛连时间也在此地凝滞。

那么高，摔下去的时候该有多疼——艾柯尔不敢想象，她更不敢想象，娜塔莎该有多么勇敢，才会毫不犹豫地奔向这样惨烈的死亡。

“灵魂宝石很特殊，它通过牺牲来筛选持有者。”他的斗篷在峭崖冷冽的风中猎猎作响，“要想获得宝石，你必须牺牲所爱之人。”

闻言，洛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住了。

“真是颗……野蛮的石头。”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艾柯尔，面色复杂，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暗自做出了什么决定。

艾柯尔没有回望他，而是握住他的手，于无言中回应着他。交握的肌肤冰凉，她的指尖也轻轻颤抖着。在颤动的间隙，洛基窥见了她内心的阴霾。

在悬崖之下，深谷幽沉，石台寂冷苍凉，那里分明空无一人，可她的眼中却映出了一抹枫色的身影，鲜血于她身下涂抹出一片刺目的殷红。

有一朵玫瑰，曾于此无光的星球上凋零。

洛基望着她的眼睛，她眼眸深处翻起沉重的水色，见之，洛基的心脏倏尔一沉，手上的力度也不自觉地更紧了些。

“没有人会再为此牺牲。”他听见她这么说道，字字刻骨，掷地有声。

说着，她从怀中拿出一颗橙色的宝石，它散发着奇异而强大的光芒，像是能将人的灵魂吸纳其中。

“怎么会……？”暗红色的骷髅脸庞上流露出不可置信。

“来吧——以魂，换石。”

洛基的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艾柯尔。狂风呼啸着席卷而上，吹乱了她的发丝，那风啸低吟如同某种古老祭仪的前奏。她摊开手掌，将之缓缓翻过，那颗宝石便在重力的牵拉下直直坠落，宛如划破暗夜的流星，撕扯出一道可容日光破入的裂口。

像是为了回应这场实为考验的献祭，骤然间，耀目的橙色光芒自深渊之下腾起，仿佛烈焰燃烧天际，刺破永夜，将整个山谷照亮。光流汹涌，翻腾起磅礴的气浪，将两人的意识瞬间吞没。

瞬息后，他们在一片平静的湖水中醒来，这片孤独的静水第一次迎来两个亲密的灵魂。

洛基猛地惊醒，他站起身来，环顾着四周，这里宁静得可怕，像是朝圣的终点、天堂的一隅。他看向不远处的艾柯尔，她凝视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艾柯尔，我们聊聊吧。”他没有着急喊那个半吊子法师开传送门。这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是再好不过的谈话地点，“你是时候告诉我所有的真相了。”

“那是奇异博士从时间线上给我拿的。”她脸不红心不跳，将早早编好的理由说出口。

可洛基连张口否认她的功夫都懒得花，他只是微微压低下巴，让双眼露出最凌厉的角度，向她投去一个质疑，或者说是威胁的眼神。

艾柯尔被盯得发毛，她张了张嘴，又低垂下头，盯着手环上那条平静的直线，像是在犹豫该否开口。她摩挲着手里这颗曾背负着两条性命的石头，鼻尖突然涌上了一阵酸苦。

生命如浮露，命运的指尖一挥便散落无踪。她溯行于时间的长河，甚至违逆法则，只为了拾回早已干涸的生命。

有人踏入这条河流，寻着自己记忆的泡影，也助她打捞那些珠露的踪影。他们有的如甘霖，短暂地降下，又重归于河水之中；有的如树种，扎根于河床之中，便不再动移，可无论是浸润心灵的慰藉还是遮风挡雨的庇护，终究游离于她的世界之外，没有一个人能陪她走到最后。

她早已做好打算，独自一人背负时间的真相，执拗地去改变命运。可如今，那个让她做出这般决定之人就站在她面前，问她真相为何。

艾柯尔想说，她当然想说，她也不过是区区凡人。行在迢迢长路，孤身一人走得远了，她也疲倦，她也想倾诉，也想有人陪她背负真相、分担苦恼。

可她知道她不能，一旦将他们未曾看见的未来说出口，那本属于他们的回忆便不再是亲历，而是写自她手的剧本——她只想拾起珠露，擦净它们的血污，却从未想过抹消他们本应闪耀的光辉。

更重要的是，若因她的一念之差，能量超出检测范围，时间分支由此诞生，乃至造成分支紊乱，那么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纠结之间，她死死地盯着手环，连双眼都瞪得发干。

“你可以告诉我——反正，我早就应该死去了，对吧。”洛基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那可说出口的、不可说出口的心绪全都无法阻拦地奔涌向他，“若这份荣耀从未存在，又何谈因你的改写而被抹去？”

洛基用着平生最温和的语气，讲出了最残忍的事实——艾柯尔一直隐瞒在心底的事实。

艾柯尔震惊地看着他，又低头看向手环，那条展示着时间能量的线条依旧平稳得毫无波澜。

“没有影响……”她的双瞳微微一缩，眼睫轻颤着抬起，浅珀色的瞳眸里映照出那对松绿的湖泊，泛起微润的水光，“洛基……为什么我总是骗不过你……”

“我是洛基，是谎言之神，你怎么可能骗过我。”洛基的双眸一瞬不瞬，那对素来凌厉的眉眼少见地带上了几分柔和，他抬起那只被包裹在他掌心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它们可是自己涌进来的，别说我不尊重你。”

锋利的情绪从心底直抵眉间，艾柯尔的眉头蹙起，像是被情感刺痛了一般，不自觉地抽动着。她甚至无法再控制自己的五官，那些被酸楚揉皱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的表情碾碎、搅乱，最终汇流成垂落的泪滴。

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的冲动，将脸深深地埋在洛基的胸口，任由涕泪沾湿他的衣襟，化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洛基，我不想你死……托尼、娜塔莎……我想要你们都活着……”她的话语碎落得不成片段，只有那贯穿了所有岁月的执念倔强地支撑着她的声音、她的内心，乃至她的生命。

洛基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叙述。艾柯尔望向他，即使视野被泪水模糊，她也看得出他神色间的专注。他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聆听着她的故事，给予着无言的支持。

可讲到心痛处，艾柯尔却泣不成声，再也没办法维持住平稳的呼吸，她失语地紧紧抱住洛基，像是生怕他从自己面前消失。

洛基缓缓舒出一口气，手掌浮起暖意，轻轻地抚拍着她的背脊。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天，雨滴坠落的细响，与他们彼此心跳的回音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受到近乎荒唐的安心。世界一如此刻这般安静，她伏在他的怀里，唯独能听见他的声音。

“可别哭太久，小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