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百里山的出租车上,安忱沉默地看着车窗玻璃。
手机里阮明深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发来。
他每条都认真地看了,去没有多余的勇气去回他一句。
安忱犹豫了一下,没舍得点开消息免打扰,任由手机嗡嗡地震动着。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关于他父母的烂事又忍不住翻了上来。
安元建和张梦霞,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不堪的。
根据张梦霞说的,在安忱出生之前,他们都特别幸福。
年轻的时候,张梦霞是远近闻名的大美女,上学时班上就很多追求者。安元建就是其中一个,也是最帅气的。
两人俊男靓女,很快坠入爱河,从高中毕业后,就厮混在一起,也算是从校服到婚纱。
忽然某天,张梦霞发现自己怀孕了。
以那个年代的观念,保守的长辈们无法接受这种事,不同意这门婚事,要让张梦霞打胎。
两人都不同意,他们不舍的这个孩子,于是他们为了爱情私奔了。
他们在平川这个小地方努力经营着自己的小家。
张梦霞如愿生下了安忱。
那一刻,他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最珍贵的宝物。
张梦霞本来就有点娇气,生孩子又伤了身体,干脆辞了工作,在家专心带孩子。
被宠惯了的张梦霞,觉得不能亏了儿子,总想给安忱买最好的奶粉,最好的玩具,什么都要最好的……
偏偏那时候,安元建失业了。
然后,两人爆发了婚后的第一次大吵。
安忱那时才三岁,记不清具体吵了什么,只记得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安元建后来总算找到了新工作,开始跑生意。
为了多挣点钱,他得经常出差,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是常事。在外面装孙子,陪客户喝酒应酬,甚至去过些不干净的地方。
有一次,他被张梦霞发现了蛛丝马迹,家里又是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
安元建觉得张梦霞整天在家疑神疑鬼,太不懂事,太小家子气。
张梦霞则认定安元建在外面学坏了,心野了,嫌她人老珠黄了。
从那天起,安忱的日子开始不好过。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才逼我选择了这段婚姻……如果没有你……”同样的话,父母都对安忱说过。
那是他才八岁,年幼的安忱听得懵懵懂懂,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不明白究竟错在哪里。
父亲出差去江州,天天不沾家,妈妈心情一差,连带着看他也烦,对他不理不睬。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睡觉。
只有当他考了第一名,拿着成绩单回家时,妈妈才会露出一点笑容,夸他两句“不愧是我儿子”,然后抱着他哭起来。
渐渐的,安元建的生意有了起色,家里经济宽裕了些,买了套像样的房子,就在阮明深家那个小区。
可惜好景不长,在安忱六年级那一年,安元建的生意再次频频受挫。
那段时间,他在外面受气装孙子,回家就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有一次,他在酒桌上见到了周永韬——那个当年也疯狂追求过张梦霞的小子,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成了他需要捧臭脚的“周总”。
周永韬毫不掩饰地嘲讽他的失败:“前几天在商场碰见梦霞了,在专柜做销售?她明明那么漂亮,跟着你,怎么脸上都有皱纹了?她还那么年轻呢……”
安忱记得那天,父亲喝得烂醉回家,认定妈妈和周永韬有私情,借着酒劲第一次对妈妈动了手。
他以为张梦霞见周永涛有钱,就又想着狐媚法子勾引人家。
张梦霞如何否认发誓,他统统不信。
第二天酒醒之后,他才抱着张梦霞忏悔,道歉。
然后,安忱上初中,遇到了阮明深。
初一下半年,安元建再次生意失败,回家后总觉得张梦霞的安慰像是风凉话,就干脆把气撒在她身上。
安忱只记得,起初那明明只是一次日常的争吵,不知怎么就吵得天昏地暗,两人把积攒了多年的怨恨、委屈、不满,像倒垃圾一样全都泼了出来。
安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些恶毒的咒骂还是清晰地钻进耳朵。
第二天,妈妈身上带着伤,一大早就离开了家。
爸爸也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那天忽然瓢泼大雨,安忱在课桌上趴着,不想回那个冰冷空荡的家。
别人问他,他就说没带伞。
但总有一个傻子,把他拉进了自己的伞下,一路牵着他的手,非要把他送回家。
还笨笨的把自己给弄发烧感冒了……
那个雨夜,像一道冰冷的分水岭。
安元建回了江州,在夜店陪客户谈笑、喝酒。
张梦霞在孤独和委屈中,坐上了闻讯赶来的周永韬的车。
而安忱一个人缩在床上,抱着枕头。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阮明深牵着他时掌心的温度,心中不断生出一些懵懂又陌生的悸动。
一家三口,在那个雨夜,背对背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又似乎都触碰到了他们想要的幸福……
安忱记得,安元建那次“出差”走了很久,几乎整个暑假都没回来,对留在平川的妻子和孩子不管不问。
这给周永韬了许多可乘之机,他像对待公主一样追求着张梦霞,哄着她,宠着她,送礼物,说一些甜言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