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阮明深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几瓣向日葵从他指间簌簌落下,沾在安忱鞋尖。
暮色里的花田静得能听见茎秆拔节的声响。阮明深走在前面,拨开层层花叶。
安忱跟在半步之后,目光盯在阮明深随动作晃动的黑色发尾上。潮湿的泥土裹着碎花瓣,每一步都像踩在蓬松的云里。
“……”
他们脚步错乱,忽然,安忱猛得伸手,抓住了阮明深的手腕。
触到皮肤的刹那,阮明深步子一僵。
阮明深的脉搏在他掌心下突突跳动,像只被困住的鸟。
安忱垂眼,慢慢将手指滑下去,插入对方的指缝。
“忱忱?”阮明深回头。
“嗯。”安忱垂眸,轻轻应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怕跟丢?”阮明深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时低哑。
“不是,”安忱摇头,发梢被风吹得扫过眼睫,“就是想牵。”
他的尾音像被风吹散的云,阮明深的心脏跟着猛得跳了两下,下意识收拢手指:“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现在可以这么做……”
“嗯?”
安忱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花海上,突然问:“看过《红高粱》吗?”
“提这个干嘛?我妈看过电视剧……”
阮明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齐人高的花海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倒真和记忆里电视剧里的高粱地有几分相似。
他刚想开口调侃,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视线扫过一人高的向日葵,又看看安忱,猛地捂住嘴:“你不会是想……”
“你想什么呢?!”
安忱被他气笑了,敲了一下他的头,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读书时体会不到……那种冲动,那种逃离感,叛逆感……”
安忱回过头看着阮明深的脸。对方像个傻子,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
“现在跟你站在这里,我就明白了。这里有一种安全感,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我们在土地的中央——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
安忱认真地看着阮明深的面庞,他的眉眼,鼻子,嘴唇……
“忱忱。”阮明深唇角有着难以压下的弧度,他背对残阳,轻声叫着自己。
或许在这泥土和杆茎之间确实会滋生出什么,一种情愫?一种野性?一种疯狂?
他们不断地告诉他,催促他……
“或许,可以稍微纵容一下……”
最后一缕阳光刺进瞳孔的瞬间,安忱忽然用力牵过阮明深的手,闭上双眼,仰头吻住了他。
现在,只有现在……
他给自己可以稍微地纵容的机会。
他纵容自己的沉沦;纵容自己的靠近;纵容这份早已生根发芽,收也收不住的感情……
最后一丝残阳如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金色的花海里交织成一片。
花浪在夜风里伏低,十万朵向日葵在暮色中为他们低下头。
-
安忱吻得莽撞,尝到了阮明深嘴角的清苦味,带着葵花香,是那几粒瘪掉的葵花子。
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只有交叠的呼吸声和此消彼长的错乱心跳声,不住地萦绕在耳畔。
原本计划里没有这个吻的……
他应该更克制一些的……
但就在找到借口纵容自己的那一刻,他脑子中的某根弦就倏地断掉了,再也无法接上。
目光只是落在阮明深的嘴唇上,那双叫着他名字的唇……他就这样难以自持地吻了上去。
既然如此,不如……再多一些……
他伸手勾住对方后颈,感受着对方骤然绷紧的脊背。
直到阮明深无意识地张开唇,两人温热的气息彼此交织成网……
“忱忱。”
唇分时刻,阮明深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他心脏跳得快要不是自己的。
他闭着眼,扣着安忱的手背,抵在自己唇瓣上,感受着他的温度。
“脏。”
安忱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阮明深拉回了怀里。
“忱忱,我喜欢你。”阮明深的声音哑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
“我知道。”安忱唇角微扬,是阮明深没见过的弧度,一瞬间看得入神。
“那你呢?”阮明深垂眸看着安忱漆黑如墨的眸子。
“我……”
安忱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每忽闪一下,就像吹起无法抵御的风暴。
一阵沉默像潮水漫过花田。
“我知道了。”阮明深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丝温柔的笑容,“一定是忱忱还不好意思说,对不对?”
他重新将安忱拉到怀里,在他额头轻轻蹭蹭,语气却难掩失落:“我最了解你了。”
“……”安忱靠在他身上,“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阮明深轻声问他。
安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没关系,都没事的。”
阮明深将安忱往自己怀里搂搂:“我等你,等你不怕,等你爱我。”
-
“该回去了。”许久后安忱轻声说。
“不,”阮明深紧紧攥住了安忱的手,“不回去了,我们永远待在这里吧,永远待在这片花田里,永远不走了。”
“那可不行……太晚了,”安忱微笑着,轻轻地将阮明深推开,“叔叔阿姨还在等我们回去吃饭呢,该走了。”
他们最终牵着手穿过向日葵田。
安忱的掌心出了汗,湿湿热热的,却始终没松开。
暮色沉沉,花田里的向日葵低垂着,像是在为他们让路。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拖延时间。
阮明深走在他前面半步,偶尔回头看他,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