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骤雨来得突然,前一刻还骄阳似火,刹那间乌云翻涌。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敲打着窗户,狂风裹挟着雨丝,肆意穿梭在校园走廊之中。
安忱正站在走廊上,盯着连成线的雨帘发呆。
安忱喜欢下雨天,下雨天很有安全感,就好像自己被人爱着一样……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雨中潮湿的土腥味总让他想起小时候,家属院漏水的阳台。
墙角渗下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水珠,父母没人在意。
只有他就爱用小塑料瓶子接下一滴又一滴的雨珠,像是接住了老房子流下的一滴又一滴泪痕。
那些又仿佛是一颗颗透明的茧,裹着母亲高跟鞋远去时的脆响,裹着父亲香烟灰簌簌坠落的叹息……
小安忱沉默地守着下进家里的一小片雨,看着塑料瓶中雨水一点点溢满。
安忱发着呆,总觉得那个小塑料瓶里会挣扎着生长出什么来。
可那不知名的、脆弱的根茎在父母决裂那天夭折了,所有的努力都无疾而终。
在苔藓淹没窗台的第三年,现在他早已不住在那个漏水的家属院,也不会一直盯着塑料瓶发呆。
可他猛然发觉,某些东西依旧存在着,慢慢地在他的骨缝里生根发芽。
就在昨天他鼻尖轻触到阮明深茉莉味的衬衫衣领时;在昨天他醉在阮明深怀里脖颈蹭到他胸口衣襟的一片濡湿时;在昨天他舌尖尝到那颗薄荷糖,丝丝凉意漫入骨髓时……
那些蛰伏多年的根须突然感知到春雷的震动,忽得在他肋下发了芽。
阮明深的每一次靠近,都带来一场茉莉味的暴雨。
安忱只是浸在雨中,血肉中就蔓延出一簇簇肆意疯长的白色花苞……
那是他无处可逃的雨季。
“秦老师,你忙的话就先走吧,剩下这一点我弄就行。”办公室的门开着,阮明深清亮的声音传出来。
安忱回头,远远地望着正笑盈盈整理资料的阮明深。
“外面这么大的雨,你俩……”秦玥有些为难的说。
现在已经下午五点,十岁的女儿给她打来电话,说兴趣班刚下课突然下起大雨,要妈妈开车接她回家。
“您就放心吧,我给我爸发了消息,过会儿他们开车来接我。”阮明深让她放宽心,“就快弄好了,一会儿我把它交到主任办公室就好了。”
一番客气之后,秦玥终于答应了阮明深,匆匆开车驶出了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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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么呆呢?”阮明深抱着牛皮纸袋走过来,敲敲安忱的头,“老秦被女儿催走了,让咱们锁门。”
钥匙串在他手里摇得叮当作响。
安忱看了眼手机,问:“叔叔几点来接?”
“啊……你听到了啊。”阮明深,“其实,其实他临时出差了。”
“那许瑛阿姨……”
“我妈她不会开车。”阮明深笑了起来。
“那你就信誓旦旦地跟秦老师说?”安忱微蹙着眉。
“那不是不想麻烦她嘛。”
“那我们怎么办?一把伞都没有,”安忱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屋檐的水如注流下,“就在这儿干等到天黑?”
“也不是不行,”阮明深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在安忱鄙视他之前,他把手里的钥匙串晃了晃,小虎牙得意地露了出来:“好了,不逗你,谁说没伞?我这就给你偷一把出来!”
他拉着安忱上了楼,用钥匙打开了高三一班教室的门。
“班长入室偷伞?”安忱看着他熟练的开锁动作,挑挑眉。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阮明深笑着说,“我记得段晟有把伞留在学校。”
阮明深到段晟座位上翻翻找找,终于在挂书袋中找到一把折叠伞。
“这不是有了吗?我刚跟他说过了。”阮明深笑得很灿烂,兴致冲冲地拉着安忱就走。
“咱俩撑一把,走吧!再不走雨都停了。”
安忱:“……”
“那边还有一把。”安忱忽然指着齐晴的桌子旁边说,“我也跟晴姐说一声。”
说着,他就打开了微信。
“啊……”阮明深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别跟晴姐说好吗?”阮明深按住安忱的手机,央求道,“咱俩撑一把。”
“雨太大了,一把伞不够。”安忱说。
“没事,我淋着。”
“……你有病?”
阮明深不语,恹恹地挂在安忱身上:“我想跟忱忱撑一把伞,回忆童年。”
“……不行,”安忱无语,“会发烧的。”
还记得初中时,一场相似阵雨突然来袭。
放学后,安忱留在教室里趴着,阮明深掏出伞就拉着他冲进雨中。两人共撑一把伞回家。
雨下得很大,到了家里安忱才发现,阮明深不动声色地把伞倾向安忱那边,细密的雨丝打湿他的肩膀、后背。
第二天,阮明深就发起高烧,整整一天都没去上课。
“没关系的。”阮明深回忆了起来,但他依旧赖在安忱身上,说,“没事的忱忱,我现在身体硬,保证不发烧。”
“不行。”安忱拒绝道。
“那……”阮明深犹豫片刻,“那你给我牵着手……”
“谁家打着伞牵着手啊?”安忱有些烦躁,“别闹了。”
“哎呀,那天发烧其实是我睡觉踢被子……”
“不行。”安忱打断他。
“你就当我自找的嘛……”
“不行!”
“你这么较真干什么……”阮明深掐掐他的脸颊,“我都说了不怪你。”
“你懂什么?”安忱把他推了起来。
“我……”他欲言又止。
阮明深奇怪地看着他。
“我……我那天其实带了伞的。”安忱垂下了眼睛,“张梦霞倒不至于一把伞都不给我……”
那天,安忱晚走并不是因为雨太大,也不是因为没带伞。
他只是不想回家而已。
安忱知道安元建做生意又失败了,在家待着,宛如家里多了一颗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