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安忱来找他,他也只是很平常地跟朋友闲聊。或许是跟别人勾肩搭背,让他吃醋了?又或是自己开玩笑的哪句话刺痛了他?
记忆太久远,阮明深记不清楚。
“对不起。”阮明深捏捏安忱的脸颊,“我错了,我该打,当时我怎么那么不是东西。”
安忱被阮明深捏着脸颊,却没有躲开。
他眼睛微眯,酒意未散:“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阮明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松开,低声说:“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忱忱,我当时应该抓住你……”
“其实不怪你。”安忱打断他。
安忱没继续说下去,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书房的窗台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落寞。
“你……你一直没有错,真的,是我非要把气撒在你身上,”安忱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当时只是……太难受了。”
“对不起。”安忱说,他声音很轻,像是窗外静谧又朦胧的月光,“是我太任性了。”
“忱忱……”
安忱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片清冷的月光里,他说:“他们闹离婚,当着我的面争家产、吵架、摔东西……分了房子、存折、家里的每一件物品。”
“最后,终于分到了我。”
他顿了一会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很奇怪,他们明明什么都想要的,但却都不想要我……”
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安元建的暴力与怒吼、母亲的背叛与逃离、冰冷的法庭判决、被迫选择的绝望……
安忱垂着眼帘,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我妈当我是她新生活的累赘,我爸把我当争财产的砝码。”
“最后打官司,我和财产都被判给我了我爸,”安忱惨笑一声,“我不喜欢我爸,我求张梦霞把我也带走,但那天……她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阮明深听着,心里一阵酸涩。
“然后,我跟着我爸去了江州……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懒得找初中,恰好酒桌上有个朋友是省实验的老师,就直接让我跟着上了高中。”安忱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倦意,“那段时间,我爸天天应酬不在家……”
“我跳了一级,没办法适应新环境,又因为……最后,跑去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
“那时候我还不会喝,喝了一罐就吐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吐完之后,心里空了一点……反倒舒服了……”
阮明深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倾听着。
“后来……后来被我爸发现,打了我一顿,”安忱撩开自己的刘海,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这是当时磕的,流了好多血……缝了两针。”
阮明深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地抚过那道伤痕,声音沙哑地问:“……疼吗?”
“早就不疼了,”安忱摇摇头,语气淡淡的:“只是偶尔……照镜子的时候,会想起来。”
阮明深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安忱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替他分担一些过去的痛苦。
“再后来……去年,”安忱的意识似乎又模糊了一下,努力组织着语言,“不对……是今年。”
“我高三,我爸在外面做生意,他有一个客户,叫朱总,他喜欢打台球。”
“我爸为了讨好朱总,就骗我去陪他打台球,我整整练了两个星期,从早到晚,跟刷题似的……”
“你高三啊?他疯了?!”阮明深眉头拧起,难以理解。
“他说,反正我成绩也差不到哪儿去……而且,”安忱的眼睛暗了暗,看着阮明深的眼睛说,“而且,那个客户……可不只是想打台球……”
“什……”阮明深愣了一下,然后瞬间明白了安忱的意思。他的心猛地一沉,呼吸几乎停滞。
他猛地握紧了安忱的手,认真地盯着他,声音带着怒意:“他……对你做了什么?”
安忱看着他瞬间爆发的怒意和眼底的恐惧,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没什么,我跑了……”
“然后,我爸生意黄了……我就又被打了一顿……但这次我是优等生了,老师们也都护着我,我在学校躲了两个月。”
“我操了,人渣,”阮明深眼睛里满是愤怒,“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丧心病狂的爸爸?还是人吗?!”
他没想到安忱的爸爸居然这么逆天!
“可能……因为我长得比较像我妈吧,他真的特别恨我妈。”安忱叹了口气
“改天一定替你好好揍他一顿。”
“不用,前几天我揍过了。”安忱笑了一下,似乎很得意自己打回去了,“他差点也进医院……要不然,警察怎么会让张梦霞把我带回来……”
安忱疲惫地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交白卷吗?”
“不知道。”
“就想……气他。”安忱继续说,“他不在乎我,连我高考都不知道……第一天就差点迟到。”
“然后,那天晚上……他跟别人吹嘘我的成绩。想等我成绩出来,好借此好好请他的大老板们吃饭谈生意……”
“是那个朱总,”安忱望着窗外的月光,神色恍惚:“我爸背着我打电话,但我都听到了……朱总笑得很开心……说……他就喜欢聪明的。”
“我……我就是不想让他得逞,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居然蠢到用自己的前途去赌气,但我没办法。”
“第二天早上是理综,一秒都不能懈怠……我就犹豫了几分钟,一冲动就……什么都没写……”
安忱闭了闭眼睛:“后来,放榜之后,他果然气疯了,想打我。”
“但这次,我还手了……然后警察来了,让我妈把我带走。”安忱眯着眼,头侧着阮明深,“然后……我就,回到这里……”
阮明深攥着安忱的手,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说:“那就别再离开了。”
“嗯……”困意袭来,安忱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喃喃地叫了一声,“阮明深……我讲完了。”
“我听到了。”阮明深扶他躺好。
“以后……你别再让我喝醉了,”安忱梦呓一般含糊说着,“一辈子都……不要……好难受……”
他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往常紧绷又骨节分明的手,就这样柔软地被阮明深握着。
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阖着眼,睫毛的阴影随着呼吸轻颤。
阮明深小心翼翼地拉过薄被,替他盖好。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瞬间,他的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
他还没反应过来,安忱已经支起身子凑过来。酒气混着薄荷糖的凉意扑在阮明深唇侧。
阮明深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唇瓣触碰到他的瞬间,阮明深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
只是一个轻轻的触碰,像羽毛扫过水面,轻轻印在他的唇侧,短暂得几乎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发生过。
安忱呼吸错乱,含混地嘟囔,鼻尖蹭过阮明深发烫的耳垂。
“阮明深,我……”
“我……讨厌你……”
“一直都是,最讨厌……你。”
话音未落,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消失。
安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额头重重抵在他的锁骨上,呼吸瞬间变得绵长而均匀,沉入了深眠。
“嗯,知道了。”
他轻声对着呼吸均匀的安忱说,手指梳过对方汗湿的发尾。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着书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