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在泥地里的脚,每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但那些脚印里,没有鞋底的纹路,只有一些规则的、凹凸不平的痕迹。
那是陶土被压碎时会留下的痕迹。
林宇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今天早上,幻想笔记上记载的那几行字——今天是,这个世界的清明节。
这一天,阴阳两界的界限会变得模糊。那些沉睡在地下的东西,会在这一天苏醒。
“兵马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些发飘,“他们是兵马俑。”
王斯提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念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绷紧,那双被护目镜遮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沉默的队伍。
脚步声停了。
那队士兵在距离他们二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整齐得像是用刀切过。然后,队伍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人从通道中走了出来。
他和其他士兵不一样。
他穿着一身更加华丽的盔甲——甲片更加细小,编缀得更加紧密,胸甲上还镶嵌着几块暗红色的玉石。他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错金的云纹,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也泛着幽幽的光。
“本将嫪毐,奉陛下之命,率兵攻向天庭。”
他的目光从那四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远处的村庄上。
“尔等何人?为何挡在本将面前?”
没有人回答。
林宇盯着那张脸,那张太过俊美、太过精致、却又太过僵硬的脸。
怨灵。
嫪毐和这些兵马俑,都是怨灵。
“你……你们是……”王斯提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是从秦始皇陵出来的?”
嫪毐的目光移向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却没有一丝活人的神采。
“始皇?”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正的笑容,“你是在说陛下?”
“秦……秦始皇啊……”王斯提往后退了一步,“你们真的是……”
“陛下已经等了很久了。”嫪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等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曾经跪拜在他脚下的人,都已经忘记了他是谁。久到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都被别人占有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空。
“所以,陛下派本将先行,扫清通往天庭的道路。”
“天庭?”林宇皱起眉头,“你们要去天庭?”
“正是。”嫪毐的手放下,重新垂在身侧,“陛下要取回属于他的东西。那枚仙丹,本该在一千多年前就属于陛下。却被那个叫太上老君的,一直扣着不放。”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本将的任务,就是扫清一切挡在路上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那些士兵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整齐划一的一步。
二十多只脚同时落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那些长矛同时抬起,矛尖对准了前方的四个人,在雨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林宇的手悄悄摸向腰间。
但就在这时——
“哈!”
一声大笑突然响起。
那笑声来得太过突兀,太过不合时宜,以至于所有人都愣住了。
嫪毐的目光越过林宇,落在那个刚从泥地里爬起来的人身上。
岳惊鸿站在那里,浑身泥水,战甲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巴。他的那杆旌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他手里,旗杆杵在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他就那样站着,仰着头,对着天空大笑。
“哈哈哈——”
嫪毐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你笑什么?”
岳惊鸿的笑声停了。
他低下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嫪毐脸上。
“我笑什么?”
他拄着旌旗,一步一步向嫪毐走去。每走一步,泥水就在他脚下溅起,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在距离嫪毐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我笑你不受人待见!”
那些士兵的长矛又往前递了半寸。但嫪毐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我说——”岳惊鸿一字一顿,“你不受人待见。听不懂人话吗?还是在地下埋太久,把耳朵埋坏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
“知道为什么是你当先锋吗?”
嫪毐没有说话。
“因为秦王看不惯你!”岳惊鸿的声音提高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砸出去,“他巴不得你早点去送死!你还觉得自己光荣得很!被派来干这种活,还以为是受了重用?哈!”
他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响,更刺耳。
“你在地下等了一千多年,等来的就是这个?给人家当炮灰?开路的石子?死了都没人收尸的那种?”
嫪毐的脸色变了。
那张原本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线条绷得死紧。他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你——”
“我怎么?”岳惊鸿打断他,“我说错了吗?你想想,如果秦王真的看重你,为什么不派你去打最关键的仗?为什么要让你先走?因为先走的,最危险!先走的,最容易死!先走的,死了也就死了,还有后面的人顶着!”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趁还没打进天庭,趁还没见到那个什么太上老君,赶紧回去!就说——就说遇到了阻碍,需要增援!让秦王多派点人来!”
他顿了顿,嘴角的嘲讽更深了。
“不过……”
他的目光在嫪毐脸上扫过,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火,笑容更盛。
“看你现在的反应,回去的代价你怕是也承受不起吧?”
他抬起手,指了指嫪毐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兵。
“你的兵都看着呢。你要是现在回去,说‘我不打了,我怕了’,他们会怎么想?秦王会怎么想?你那些……嗯,你的那些对头,会怎么想?”
他歪着头,做出思考的样子。
“我听说,秦王身边有个叫赵高的?还有个叫李斯的?他们要是知道你这么怂,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吧?”
“够了!”
嫪毐终于爆发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阴柔的平静,而是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他的右手猛地按在剑柄上,长剑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在雨中久久回荡。
那是一柄好剑。
剑身修长,剑刃泛着寒光,剑身上还有错金的铭文,在雨中清晰可见。他双手握剑,剑尖直指岳惊鸿,那双眼睛里烧着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火。
“你以为你是谁?!”他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敢在本将面前放肆!”
岳惊鸿看着他,笑容不变。
“我是谁?”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我是你惹不起的人。”
他双手握住旌旗,猛地向地上一顿!
咚——!!!
一声震天动地的锣响!
那声音从旗杆底部炸开,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震得雨幕都为之一滞。那些士兵被这声音震得向后退了半步,手中的长矛晃了晃。
岳惊鸿站在那面赤红的旗帜下,雨水顺着他的战甲流淌,那些赤红色的纹路亮得刺眼。他看着嫪毐,一字一顿:
“我岳惊鸿,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