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惊鸿站在村东头的空地上,脚下是一片被雨水浸透的黄土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没有人看见他的脸。只有他自己知道,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打转。
“惊鸿——”
母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他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空荡荡的,除了柳树和积水,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的事情,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那年他八岁。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躺在床上已经三个月了,从一开始还能下地走两步,到后来连翻身都需要人扶。
“惊鸿,”母亲那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过来,让娘看看你。”
他趴在床边,把脸凑过去。母亲的手抬起来,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松垮垮地挂在上面,青筋一根根凸出来。她的手摸在他脸上,凉的,糙的,却让他觉得烫。
“娘……”
“乖。”母亲笑了笑。那个笑容在他记忆里停留了很多年,每次想起来,心口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父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沓钱。
“凑齐了。”父亲说。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却带着笑,那种笑让八岁的岳惊鸿觉得害怕。“五千块,一分不少。明天就去请郎中,抓药。”
“哪来的钱?”母亲问。
“借的。”父亲说,却没说完。
岳惊鸿后来才知道,那些钱不全是借的。父亲把自家的房子抵了出去,借了三分利的高利贷。那是父亲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事,也是最后悔的事。
第二天,父亲带着那五千块钱去了县城。
郎中是县里有名的。姓周,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捋胡子。他在县城开了一家药铺,三间门面,伙计五六个,进进出出的病人络绎不绝。
“这方子,”周郎中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的名字,“是我家祖传的。治你婆娘这个病,灵得很。不过——”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子。
“这药引子不好找。要七叶一枝花,还得是野生的,三年以上的。寻常药铺里没有。”
父亲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了半天,才开口:“周郎中,您看……能不能给指条路?”
周郎中看了他一眼,又捋了捋胡子。
“这样吧,”他说,“我认识一个人,专门上山采药的。让他帮你找。价钱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
“再加三千。一共八千。”
父亲的脸白了。
八千。那是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五千块已经把家里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再加三千,他去哪儿弄?
“周郎中,”父亲的声音在发抖,“您行行好,能不能先抓药,钱我慢慢还……”
周郎中的脸沉下来。
“慢慢还?”他把那张方子抽回去,折好,收进抽屉里,“我这药铺不是善堂。没钱,就去找有本事的人。我这里不赊账。”
父亲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岳惊鸿常常想,如果那天父亲没有跪下去,后来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父亲跪下去了。
双膝磕在药铺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撑着地面,肩膀在抖。
“周郎中,”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我给您磕头了。”
他把头磕下去,额头撞在砖地上,咚的一声。
周郎中坐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动。
咚。咚。咚。
岳惊鸿站在药铺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他看着父亲一下一下地磕头,看着父亲的额头磕破了皮,渗出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他想冲进去,想把父亲拉起来,可他的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行了。”周郎中终于开口,“起来吧。”
父亲抬起头,额头上一个血糊糊的印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他的衣襟上。
“我破个例。”周郎中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方子,“药你先拿回去。剩下的三千,三个月之内凑齐。凑不齐……”
他没说完,但父亲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凑得齐,凑得齐。”父亲爬起来,双手接过那张方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谢谢周郎中,谢谢周郎中……”
药抓回来了。
母亲喝了。
三天后,母亲死了。
岳惊鸿永远记得那个早晨。他趴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一点一点变得灰白,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失去光泽,看着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滑落,垂在床边,一动不动。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药。
“不可能……”父亲喃喃地说,“不可能的……周郎中说这药灵得很……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