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起来的。
吴庸睡过的那张床不大,林宇和王斯提两个人挤在上面,背靠着背,勉强能伸直腿。可后半夜气温骤降,被子又薄,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翻了个身,听见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窗纸上一片沙沙的响。
王斯提也醒了。他在被窝里动了动,把脑袋从被子边缘探出来,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不知道。”林宇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天还没亮。”
“那再睡会儿……”
王斯提说着就要把脑袋缩回去,却被林宇按住了肩膀。
“别睡了。”林宇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这床太硬了,我腰疼。”
“你腰疼关我什么事……”王斯提嘟囔着,却也跟着坐了起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往屋里扫了一圈,“陈念呢?”
林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床的另一边——那里空空的,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起来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正说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念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你们醒了?”陈念把托盘放在桌上,“村长煮了点粥,趁热喝。”
林宇和王斯提对视一眼,掀开被子下了床。两人挤到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王斯提问,嘴里还含着半口粥。
“鸡叫的时候就醒了。”陈念在旁边坐下,自己也端起一碗,“睡不着。”
林宇看了他一眼。陈念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但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
“想师父了?”林宇问。
王斯提一下子精神了。他想制止林宇,想责怪林宇“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还是晚了。
陈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这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林宇和王斯提都听见了。
喝完粥,陈念把碗筷收拾了,端到院子里去洗。林宇和王斯提也跟了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这雨下得真大。”王斯提把手伸出屋檐,接了几滴雨水,甩了甩,“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应该快了。”林宇看着天空。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能看见云在动,而且动得不慢,“下午可能就停了。”
陈念洗完碗,站起身来,把碗筷端回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王斯提问。
“师父的东西。我要带着师父的东西走。”
王斯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雨从密密匝匝变成了稀稀落落,最后只剩下屋檐上还在往下滴的水珠,一滴一滴,打在石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雨小了。”林宇抬头看了看天,“可以走了。”
雨后的村子格外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深吸一口,清凉直透肺腑。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是村长。看见三个人走过来,村长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连忙迎了上来。
“哎呀,可算等到你们了!”他走到陈念跟前,一把抓住陈念的手,用力握了握,“陈……陈师父,昨晚睡得好不好?”
陈念愣了一下。村长叫他“陈师父”,这个称呼他从来没想过会落到自己头上。
“还好。”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好就好,好就好。”村长连连点头,又转向林宇和王斯提,“两位小师父也睡得好?”
“还行吧。”林宇揉了揉还有些酸痛的腰,“就是床有点硬。”
村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陪笑道:“是是是,乡下地方,条件简陋,委屈几位师父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用红纸包着,方方正正的,双手递给陈念。
“陈师父,这是我们村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陈念低头看着那个红纸包,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
“钱。”村长把红纸包又往前递了递,“您帮我们村除了那个祸害,这钱是应该的。不多,就二百块,您别嫌少。”
陈念看着那个红纸包,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师父以前每次接了活回来,都会把钱数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现在师父攒的那些钱,就放在那个布包里,和师父的衣服放在一起。
“我不能要。”陈念说。
村长愣住了。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什么师父。”陈念说,“我只是我师父的徒弟。师父把这个村的活交给我,我来了,做了。这就够了。”
他看着村长手里的红纸包,摇了摇头。
“钱您自己留着。以后别的地方能用到。”
“这……陈师父,您这样,我们村心里过意不去啊……”
村长站在那里,手举着红纸包,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把红纸包收了回去。
“陈师父,您……您真是个好人。”他说,眼眶有些发红,“您师父在天有灵,一定会为您骄傲的。”
陈念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陈师父。”村长又叫住他。
陈念停下脚步,回过头。
村长走上前来,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陈念手里。
“这个您一定要收着。”他说,“自家做的包子,路上吃。您要是不收,我今天就不让您走了。”
陈念低头看着那个小布包,布包还有余温,带着村长的体温。他抬起头,看着村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真诚和恳切。
“好。谢谢您。”
陈念点点头,把布包收进怀里。他转过身,和林宇、王斯提一起,沿着村外的土路往前走去。
走了十几步,王斯提忽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不收那个红包?”
陈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才慢慢开口:“师父以前跟我说过,吃这碗饭的,有两条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条,不能贪。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能拿。”陈念的声音很平静,“那个村,本来不是我办的事。是师父接的活,师父把活交给我,我替师父办了。钱,就该是师父的。”
“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陈念顿了顿,“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王斯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师父,教得还挺好的。”
陈念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土路两边是一片片的麦田。雨后的麦苗绿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水珠就簌簌地落下来,打在泥土上。远处有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争论什么。
“对了,”王斯提忽然想起什么,“陈念,你昨天说的那个老人,是在山火里?”
陈念点点头。
“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人,很瘦,跪在一座烧着的茅屋前面。”
“茅屋?”王斯提皱了皱眉,“山里的茅屋?”
“山腰上。”陈念说,“四周都是山,长满了松柏和杂树。”
王斯提和林宇对视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对我说了几句话。”陈念回忆着,“他说,‘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他说那是他的日子,也是我的日子。然后他让我走,用手一指,我就醒了。”
“寒食……”王斯提念叨着这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知道什么?”林宇问。
王斯提想了想,慢慢开口:“寒食节,是清明节前一天,也有说前两天的。这个节是为了纪念一个人。”
“谁?”
“介子推。”
“春秋的时候,晋国公子重耳为了躲避迫害,流亡国外十九年。介子推一直跟着他,忠心耿耿。有一次他们在山里断了粮,重耳饿得快死了,介子推就从自己腿上割下一块肉,煮汤给重耳喝。”
陈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后来重耳回国当了国君,就是晋文公。他赏赐当初跟着他流亡的人,却忘了介子推。介子推也不争,带着老母亲去了绵山隐居。”
王斯提继续说:“晋文公后来想起来,亲自去绵山请介子推出山。介子推不愿意出来,躲在山里不见。晋文公听信了别人的主意,放火烧山,想逼介子推出来。”
“结果呢?”陈念问。
“结果介子推没有出来。他和老母亲抱着一棵树,被烧死了。”
“后来晋文公很后悔,就把介子推死的这一天定为寒食节,全国禁火,只吃冷食。”王斯提说,“据说介子推死的时候,身上还留着一封血书,写着‘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
陈念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林宇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王斯提:“你是说,陈念看见的那个老人,是介子推的化身?”
“我不知道。”王斯提摇摇头,“可能只是个传说。但也有可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