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林宇问。
“我们到了。”
陈念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指了指前方。林宇瞥见村口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他身后站着一老一少——老的六十来岁;小的十五六岁,和陈念差不多大。
“来了来了!”男人远远看见三人,脸上的笑容立刻堆了起来。他是玉龙村的村长。“可把你们盼来了!这位就是吴大师的高徒吧?”
“是我。”陈念点了点头,“师父让我来的。”
“好好好!”村长连连点头,那点犹疑很快被热情盖了过去,“快请进快请进!村里备了饭菜,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林宇和王斯提走在后面,经过那老少二人身边的时候,林宇的目光在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那少年正盯着陈念的背影,眼神说不上友善。
午饭摆在村长家的堂屋里。那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他们对面,那个少年则站在老人身后,不肯落座。
“这位是……”陈念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
“哦,瞧我这记性!”村长一拍脑门,“这位是李师傅,咱们县里有名的戏班班主!那几天正好带着徒弟们在邻村唱戏,听说咱们村闹那东西,就主动留下来帮忙。”
李师傅站起身,冲陈念拱了拱手。他身形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股精气神。
“老朽李长庚,唱了四十年的戏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带着股唱戏练出来的中气,“这两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林宇和王斯提身上,带着询问。
“我朋友。”陈念说,没有多解释。
李长庚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转向身后那个红衣少年,招了招手:“惊鸿,过来,给几位小师傅见个礼。”
岳惊鸿往前迈了一步,却没行礼。他的目光从陈念脸上扫过,又扫过林宇和王斯提,最后落在陈念身上。
“你们是来捉鬼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说不上不善,但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惊鸿!”李长庚低喝一声。
岳惊鸿没理他,继续盯着陈念:“你师父呢?怎么没来?”
“师父有事。”陈念说。
“有事?”岳惊鸿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有什么事比自己接的活还重要?还是说——”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陈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长凳上的陈念。
“——你师父根本就来不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村长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李长庚的脸色变了变,抬手想去拉岳惊鸿,却被他一侧身躲开了。
陈念抬起头,看着岳惊鸿。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反而让岳惊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惊鸿!”李长庚的声音严厉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向几位小师傅道歉!”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岳惊鸿的胳膊,这一回用了力气,把岳惊鸿拉得往后退了一步。
“惊鸿年纪小,不懂事,几位别见怪。”李师傅冲陈念几人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歉意,“这孩子从小没了爹娘,跟着我学戏,我没教好,是我的错。”
他转过身,对着岳惊鸿,声音沉下来:“道歉。”
岳惊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陈念看了好几秒,然后垂下眼,冲陈念几人拱了拱手。
“对不住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衣服的下摆都带起了风。
“这孩子……心里有事,几位别往心里去。”李长庚叹了口气,冲陈念几人摇了摇头,然后跟了上去。
王斯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目光往院门口瞟了瞟。他听见李长庚压低了声音对岳惊鸿说:
“不管怎么样,人家来了这个村,就是这个村的客!对待客人,就要放尊重点。这是基本的礼节……”
雨开始飘下来,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又湿得不痛快。
“麻纷子雨……”
吃过饭的林宇走到门前。他手上翻着幻想笔记,嘴里还嚼着陈念之前收下的包子,“在这个世界里,今天是清明节。也该下雨了。”
陈念没有说话。他背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那个布包还挎在他肩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师父留下的所有东西。
“走吧。”林宇抹完嘴,没在身上搜到纸,便往自己衣服上蹭了下油渍,“去找那个岳惊鸿。”
“找他干嘛?”王斯提愣了一下,“你没看出来吗?那小子看咱们的眼神就跟看贼似的,去找他能有什么好话?”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去找他。”
三个人走出院子的时候,村长追了出来,手里举着三把油纸伞。
“几位师父,带上伞!这雨虽然不大,淋久了也会着凉的!”
林宇接过伞,道了声谢。村长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担忧。
走到巷子口,一转弯,三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岳惊鸿就站在前面不远处。
他背对着他们,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那棵树很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住了飘落的细雨。他身上的红衣被雨打湿了一些,颜色比之前更深,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肩背轮廓。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立刻回头。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脸被雨打湿了,皮肤显得比之前更白,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架子挺大呀,三位贵客。”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林宇脸上扫到王斯提脸上,最后落在陈念身上。
“吃饱了喝好了,该回去了吧?”
林宇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陈念身前。“如果我们回去了,没有我们帮忙,这里会有危险。”
岳惊鸿的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之后强忍着不笑出来。
“危险?”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拖得有点长。然后他站直身体,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一步一步向三人走过来。雨水在他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他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
他在距离林宇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越过林宇,落在陈念身上。
“怨灵昨天晚上已经被我超度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陈念,一眨不眨。
“还有什么事是非要你们三个才能摆平的?”
他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装置,和陈念腰间那个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有……?!”
王斯提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他转过头去看陈念,发现陈念也在盯着那个装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
岳惊鸿把手放下。“只有骗子能有,我就不能有?”他歪了歪头,嘴角那个表情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嘲讽的笑。
“还是说那是你们为了行骗刚从某个倒霉蛋手里偷来的,现在心虚了?”
“你胡说什么!”王斯提脸涨得通红,往前冲了一步,被林宇伸手拦住了。
林宇看着他,声音很稳:“这就是你师父教你的东西?”
岳惊鸿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比之前更冷,更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之后本能地支起的刺。
“对付不知好歹的家伙,当然要用最毒的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大,几乎要贴上林宇。他比林宇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睛里烧着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火。
“我岳惊鸿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小人!靠坑蒙拐骗寄生在这世界上的臭虫!”
他的声音提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慢悠悠的腔调,而是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雨水飘进他的嘴里,他完全没有感觉,只是死死盯着林宇,盯着林宇身后的陈念。
“骗子不配当英雄,更不配活着!”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汗。
“怎么?被我伤到了?”
岳惊鸿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腔调,但谁都能听出来,那腔调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
“想让我道歉?可以。”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抬起右手,指着陈念。
“前提是,打赢我。”
陈念终于动了。他从林宇身后走出来,站在岳惊鸿面前。两个人差不多高,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
“你赢了,”岳惊鸿说,“道歉的时候该做的事,我一样不会落下。”
“你输了,”他的目光从陈念脸上移开,落在陈念腰间那个深蓝色的装置上。“就把你的变身器交给我,然后滚出这个村子。”
岳惊鸿盯着陈念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我在村东头的空地等你们。不知道在哪就找人问。我不会等太久。迟到的人是懦夫。”
王斯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小子……”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宇转过身,看着陈念。
陈念低着头,看着自己腰间那个深蓝色的装置。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装置上,顺着边缘的纹路流淌,最后滴在地上。
“你怎么想?”林宇问。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