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张茫然无辜的脸,眼睛是睁开的,嘴巴是闭着的,脸颊左边写着“疾恶如仇”,右边写着“深明大义”。
但在某些时刻,那些眼睛是闭上的,嘴巴是木然张合的,看不见他们不愿看清的,说出的是耳旁最多的、声响最大的。
朝向面上默许的莲漪,风华抬手作了一揖,又看向其他人,语气沉静。
“诸位认为姜雪枝有罪,不妨先由我来理一理十年前仙门犯下的罪。”
茫然的脸陡然僵住,眼神闪烁,下意识将视线从风华身上移开,一瞬后又被心虚的自己强行拽回。
风华道:“看来诸位还记得,也知道那能被称为‘罪’。”
韩掌门仍在回想:“十年前……”
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贵人多忘事”,风华略过他,继续道:“十年前,仙门以谢悠然之身封印魔神,此乃一罪。”
话音刚落就有人跳了出来。
“这能算是什么罪!不封印魔神难道任他残害苍生吗?”
风华不紧不慢道:“封印魔神自然无罪,可若是以牺牲谢悠然作为代价,那便是有罪。”
那人反对:“封印魔神的方法早已失传,仙盟也是别无他法。何况谢悠然是自愿的,他本人尚且无私,风宗主竟未能理解他一片苦心?”
“风某不知‘谢仙人’是无私还是有私,只想在这问一句诸位,亲手送一个活生生的人去死,是什么滋味?”
“若是换作在座的各位掌门、长老,你们可愿替谢悠然成为那个‘祭品’?可有人敢!”
微凉的茶水倾斜洒出,在漆面的木桌上蓄成小小一汪,又被抻平褶皱的信纸一角吸走部分。
呛声那人不说话了。
风华又道:“姜雪枝无父无母,襁褓即入五峰山,谢悠然作为她的师父,如父如母。”
随着谢悠然“舍身救世”,他的一生也被世人扒得底裤全无,好事者自然不会放过他唯一的徒弟。
也因此姜雪枝的身世算不上秘密。
“仙门为了封印魔神,将谢悠然从年仅十岁的姜雪枝身边带走,夺其亲弑其师,丧尽天良,此乃第二罪。”
风华朝韩掌门看过去,问道:“韩掌门,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妻儿皆是仙门中人,若那时被带走的是他们中的一人,你又会作何感受?”
韩掌门不屑一顾:“为天下苍生献身,乃无上光荣之事,何须他二人?我韩某定首当其冲!”
“可你没有。”风华看着他,“因为被选中的不是你的妻儿,你没有必要为不相干的人豁出性命。”
韩掌门气势霎时弱了半截:“那是因为谢悠然自告奋勇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
莲漪插话道:“韩掌门一番诚心听得我甚是感动,魔神如今就在姜雪枝体内,我稍后便举行仪式将其转移到你的体内,岂不合你心意?韩掌门如此高尚无私、为苍生着想,想必不会有半分犹豫吧?”
韩掌门脸色彻底失了血色:“这……封印失去昆仑秘境镇压,后续对策还需各派多加商讨,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对,不能操之过急。”
莲漪又看了眼风华,示意她继续。
“对魔神施下的所谓的封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相信诸位都心知肚明。”
“以修士肉身以魂锁魂,再将修士镇压于昆仑秘境之中,日夜承受灵魂消磨之痛,以对抗魔神的意志。”
“移魂术、锁魂术,皆是上古禁术,而仙门为了向凡俗彰显仙门一戳就破的强大,不惜使用令人不齿的邪术,妄自尊大,罔顾人伦,此乃第三罪。”
“明知以上三条罪,却装作不知,此乃最后一罪。”
尾音落下,仙议堂内一片死寂。
这是一场迟来十年的审判,审判对象包括某些掌门、呛声不服的人、自始至终没赞同也没反对的人、五峰山的人,仙盟的人。
其中有参与了当年那场仙盟议会的人,和没有参与却在知道议会结果后也什么都没说的人,后者也就是风华自己。
本以为一辈子都没机会讲出来的话,一旦吐露便是悲愤交加、难以自持,但真到了宣之于口的时候,内心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得多得多。
她不禁感到悲哀,隐秘于心的情绪终究是被时间一点点抹去,没能泛起与十年前同样的波澜。
风华一如先前,环顾四周。
有人眼神飘忽不定,有人闭目睫毛轻颤,有人绷紧了下颌,有人抿白了唇瓣。
可就是没人说话。
因为他们耳边没人说话。
风华放轻了声音道:“诸位,姜雪枝只是想救自己的师父,她甚至选择的是将魔神转移进自己体内,而不是旁的谁,她明明大可以随手抓个替死鬼。”
“昆仑秘境的异常我们谁也没法预料,她毫无反抗地就被押解回仙盟、被关进灵牢,这还不足以证明什么吗?”
“她留下这么封连搪塞都懒得的信,与恩深义重的师门撇清关系,只为留五峰山一份清白。”
“我们的仙门到底是怎么了?需要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承受失去至亲之人的莫大痛苦,才能换来仙俗一时的安宁?难道只是为了打肿脸充胖子,告诉凡人我们还没有开始走下坡路吗?”
“与仙门的罪孽相比,姜雪枝到底何罪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