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港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昱宁正在店里收拾，准备打烊，手机在吧台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宛琳琳。她们之前加过微信，但很少聊天。宛琳琳偶尔会给昱宁的朋友圈点赞，昱宁也会回点，仅此而已。

但今晚的消息不一样。

“昱宁，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如麦？我想跟她聊聊。关于孙玥的事。”

昱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看书的如麦。停职的最后一周，如麦几乎每天都来店里。她说在家待不住，但昱宁知道，她是怕自己一个人。

“宛琳琳想见你。”昱宁把手机递给如麦，“关于孙玥。”

如麦接过手机，看完了那条消息，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机还给昱宁，合上手里的书，靠在椅背上。

“她怎么说？”

“就说想聊聊。关于孙玥。”昱宁顿了顿，“你要见她吗？”

如麦沉默了几秒。

“见。”她说，“你让她明天下午来店里吧。”

昱宁点了点头，低头给宛琳琳回复。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看着如麦。

“你觉得她怎么了？”

如麦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孙玥在躲她。”如麦说。

昱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如麦说，“但八九不离十。宛琳琳不是一个会主动找人倾诉的人。她能开口，说明事情已经让她很难受了。能让她难受的事情，除了孙玥，不会有第二个人。”

昱宁沉默了一会儿。

“孙玥为什么要躲她？”

如麦看了昱宁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等她来了，你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下午，宛琳琳准时到了咖啡馆。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如麦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她了。昱宁在吧台后面做了一杯热可可和一杯美式，端过来放下，然后回到了吧台后面。她没有走远，但也没有靠得太近——给她们留出了说话的空间。

“坐吧。”如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宛琳琳坐下，双手捧起那杯热可可，没有喝，只是捧着。她的手指很凉，杯壁上的温度慢慢渗进掌心，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

如麦没有催她。她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安静地等着。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咖啡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质的桌椅上，给人一种安全的感觉。

过了很久，宛琳琳终于开口了。

“我感觉孙玥最近……不太对劲。”

如麦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不对劲？”

宛琳琳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寻找某种支撑。

“她躲着我。”宛琳琳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虽然话不多，但不会躲着我。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但现在，她总是找各种理由不回家。就算回来了，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我说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敲她的门，她说她在忙。我跟她说话，她只回‘嗯’、‘哦’、‘知道了’。我给她发消息，她隔很久才回，有时候干脆不回。”

宛琳琳抬起头，看着如麦。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她这么讨厌我。”

如麦看着她，心里微微揪了一下。

“你觉得她讨厌你？”如麦问。

“不然呢？”宛琳琳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她不跟我说话，不看我，不跟我待在一个房间里。这不是讨厌是什么？”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

宛琳琳摇了摇头。

“我问了。她说‘没有为什么’。我说‘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她说‘没有’。我说‘那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她说‘你不用改’。”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前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叫她‘姐姐’，跟她说我饿了，问她要不要一起点外卖。她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宛琳琳的声音哽住了。

如麦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我不是你的姐姐。’”宛琳琳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别再喊我姐姐了，行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在木纹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说的‘行吗’，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宛琳琳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她不是随便说说的。她是真的不想再当我姐姐了。”

如麦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宛琳琳接过去，捂住了脸。

如麦看着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没有急着说。她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给宛琳琳足够的时间平复情绪。

吧台后面，昱宁往这边看了一眼。如麦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过来。

过了一会儿，宛琳琳放下了纸巾。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但情绪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你说我是不是太黏她了？”她问，“是不是我让她觉得烦了？”

“你觉得你黏她吗？”如麦反问。

宛琳琳想了想。

“可能有一点。”她说，“但以前她也让我黏的。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现在忽然就不行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如麦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想，然后再回答我。”

宛琳琳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姐姐’这个身份，”如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孙玥对你来说，是谁？”

宛琳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