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麦没有直接回公寓。
她走出医院大门之后,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秋天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凉意。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见面再说”是什么意思?你没事吧?
如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没事。半小时后到家。”
发完这条消息,她站起来,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走进家门。
昱宁很敏感。她能从如麦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里读出比语言更多的信息。如果如麦脸上带着“出事了”的表情回去,昱宁会立刻紧张起来。但如果如麦脸上带着“没事”的表情回去,昱宁也会看出来那是装的。
如麦站在公寓楼下,仰头看着五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灯光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出来,在秋天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她知道昱宁在家。
昱宁今天没有去店里。如麦让她留在家里,说“有些话不适合三个人一起说”。但昱宁不知道的是,那些话如麦也没有跟她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如麦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倒出来——赵老师的沉默、院长的愤怒、暂停接诊、等待调查。她怕昱宁听到这些之后,脸上会出现那种表情。
那种“果然是我害的”的表情。
如麦站在走廊里,看着两扇对立的门,她们住对门,中间隔着一道不足两米的走廊。
她拿出钥匙,打开了昱宁家的门。
玄关的灯亮着。昱宁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和她自己的那双并排放在一起。如麦换了鞋,把包挂在衣架上,走进客厅。
昱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书页的某个位置,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吃饭了吗?”
“没。”如麦在她旁边坐下,“不饿。”
“我去给你热一点。”昱宁站起来,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冰箱里有粥,中午熬的。”
如麦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厨房,没有阻止。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运转的低鸣声,嗡嗡的,像是一只巨大的昆虫在振动翅膀。昱宁站在微波炉前面,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撑在料理台上。
如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很少有这样的感觉。她是心理医生,她习惯了控制情绪,习惯了在别人面前保持冷静。但此刻,坐在昱宁家的沙发上,闻着厨房里飘来的粥的香气,她忽然有一种很想哭的冲动。
微波炉“叮”了一声。昱宁端着粥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在旁边放了一碟小菜和一把勺子。
“吃吧。”她说,然后在如麦旁边坐下。
如麦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是皮蛋瘦肉的,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花,咸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暖洋洋地滑进胃里。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想清楚,怎么开口。
昱宁没有催她。她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如麦吃粥,像一只耐心的猫,等着主人告诉她今天发生了什么。
如麦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昱宁。”
“嗯。”
“我今天去找赵老师了。”
昱宁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像是为了听清楚如麦接下来的话。
“我跟他说了所有的事情。”如麦说,“关于我们的关系,关于双重关系,关于张檀,关于举报信。”
昱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放在膝盖上,指节泛出青白色。
“然后我又去找了院长。”如麦继续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赵老师陪我去的。我把所有的事情跟院长也说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院长怎么说?”昱宁的声音很轻。
“暂停接诊。”如麦说,“所有病人转给其他医生,包括你。调查期间不能接触任何病人。等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决定。”
昱宁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空碗,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如麦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看到昱宁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昱宁。”如麦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昱宁的手很凉。
“这不是你的错。”如麦说。
昱宁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如麦的声音放轻了,“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昱宁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还算平稳,“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但——”
她抬起头,看着如麦。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但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没有去你们医院挂号,如果你不是我的主治医师,如果我没有答应和你在一起——你就不会站在这里,告诉我你被停职了。”
如麦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
“如果你没有去挂号,”如麦说,“你现在可能还在某个地方,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不吃药,不看医生,不跟任何人说。”
昱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如果你不是我的主治医师,”如麦继续说,“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你在岐川经历了什么。你可能永远不会告诉我。你可能永远都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你。”
“如果你没有和我在一起——”如麦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我就不会坐在这里,握着你的手,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昱宁的眼眶更红了。
“所以不要跟我说‘如果’。”如麦说,“因为那些‘如果’的另一面,是你一个人。而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昱宁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