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如麦站在了赵老师办公室门口。
她来过这里无数次。赵老师是她的督导,也是她在医院最敬重的前辈。每次来,她都是带着病例来的——这个病人的阻抗太强,那个病人的移情太深,她需要赵老师的经验和指点。
但这一次,她是带着自己的问题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来。”
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病历。他抬头看到如麦,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如麦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赵老师没有催她。他认识如麦很多年了,知道她不是一个需要被催促的人。她需要的是时间——把话说出口的时间。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秋天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偶尔有一片飘落,贴着玻璃慢慢滑下去。
“老师。”如麦开口了。
“嗯。”
“我要跟您说一件事。关于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病人——于宁。”
赵老师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长者的、耐心的等待。
如麦深吸一口气。
“我和她,在成为医患关系之前就认识。”如麦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们是高中同学。”
赵老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来挂号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如麦继续说,“我当时应该把她转介给其他医生。但我没有。”
“为什么?”赵老师问。
如麦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把她推开,她可能再也不会走进任何一间咨询室。”她说,“她的创伤很重。她对人的信任已经被摧毁过太多次了。我害怕——如果连我都拒绝她,她会彻底放弃。”
赵老师没有说话。
“我错了。”如麦说,“我应该在第一次咨询结束后就把她转介出去。但我没有。我选择继续做她的主治医师,同时试图在边界上维持平衡。我以为我能做到。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小心、足够专业,就不会出问题。”
她停了一下。
“但问题不在于我能不能做到。问题在于——这样做本身就是错的。”
赵老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出了什么事?”他问。
如麦把张檀的事情说了。从高中时代的霸凌,到北极圈回来的跟踪,到那两张照片,到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到路诗涵查到的聊天记录,到张檀准备写举报信。
她没有隐瞒任何东西。包括路诗涵的手段——她说的时候,用了“一个做记者的朋友帮忙查到的”这个说法,没有提具体的人名和非法侵入的细节。这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护路诗涵。赵老师不需要知道那些。
赵老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如麦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如麦。”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沉重的、像是压了很久的叹息,“你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吗?”
“我知道。”如麦说。
“你不知道。”赵老师说,“如果你真的知道,你不会拖到现在才来找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如麦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她没有辩解。
赵老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银杏叶在窗外飘落,一片,又一片。
“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之一。”赵老师说,声音里有一种如麦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你的专业能力、你的共情能力、你对病人的责任感,都是顶尖的。但你有一个毛病,从实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什么?”
“你太相信自己。”赵老师转过身,看着她,“你相信自己能处理好双重关系,你相信自己能在边界上走钢丝,你相信自己不会犯错。但你不是神,如麦。你是人。人会判断失误,人会感情用事,人会因为害怕伤害别人而做出错误的选择。”
如麦低下了头。
“现在的问题是——举报信有没有寄出去?”赵老师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座机,“如果寄了,医院这几天就会收到。如果没寄,也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我不知道。”如麦说。
赵老师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他放下座机,看着如麦。
“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如麦抬起头,看着赵老师的眼睛。
“我想让您陪我去找院长。”她说,“主动坦白。在举报信到达之前。”
赵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你知道主动坦白不代表没事。医院可能会对你做出处分,停职、警告、记入档案,甚至更严重。”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不坦白,等举报信来了,医院启动调查,你的情况会更被动。但即使你坦白了,结果也不一定比被动调查好多少。”
“我知道。”如麦说,声音很稳,“但我不想再等了。我不能再让这件事悬在头顶上,每一天都在猜‘举报信有没有到’‘明天会不会被停职’。我也不能再让昱宁觉得,她是我职业生涯里的一颗定时炸弹。”
赵老师沉默了几秒。
“那个小姑娘知道你来坦白吗?”他问。
“不知道。”如麦说,“我没告诉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结果出来之后。”
赵老师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手掌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如麦见过很多次——每次赵老师遇到棘手的病例,或者听到什么让他为难的事情,就会这样做。
“走吧。”赵老师重新戴上眼镜,站起来,“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