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如麦准时到了咖啡馆。
云港的秋天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空气又干又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工地上的尘土味。昱宁今天没有去店里——如麦让她留在家里。不是因为怕什么,而是因为有些话,不适合三个人一起说。
路诗涵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看到如麦进来,她放下手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来了?”路诗涵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又像是说了太多话。
“嗯。”如麦在她对面坐下,“你吃了吗?”
“不饿。”路诗涵重新戴上眼镜,从脚边的托特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先看东西。”
她打开平板,调出一份文档,然后把屏幕转向如麦。
如麦接过去,低头看起来。
文档很长,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从某个地方复制粘贴过来的聊天记录。时间跨度从一个月前一直到昨天。对话的双方代号是“T”和“W”——T是张檀,W是陈雨桐。
如麦一行一行地看。
前面的大部分内容她已经在路诗涵之前的截图中看到过了——张檀在汇报自己的“观察成果”,陈雨桐在回应、在鼓励、在推波助澜。但越往后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最新的几条记录,时间是昨天下午。
T: 我决定了。
W: 决定什么?
T: 写举报信。把她和那个医生的事捅出去。
W: 你有证据吗?
T: 有。照片。她们一起进出小区的照片,还有那个医生给她做咨询的记录——我搞到了。
W: 你怎么搞到的?
T: 医院有个保洁,我花了点钱。她拍到了那个医生的预约记录,上面有“于宁”的名字。和照片一起寄出去,够不够?
W: 够了。你打算寄到哪里?
T: 医院,卫健委,心理学会。都寄。
W: 你想好了?
T: 想好了。
聊天记录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条是张檀发的,陈雨桐没有回复。
如麦把平板放下,抬起头,看着路诗涵。
路诗涵的表情很平静,但如麦认识她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拿到的?”如麦问。
“今天凌晨。”路诗涵说,“线人一直在实时监控陈雨桐的账号。昨天下午的对话,晚上就被抓取到了。”
“陈雨桐没有回复最后一条。”
“对。”路诗涵端起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她可能是在犹豫,也可能是觉得事情要闹大了,不想再掺和。但不管怎样,张檀的决心已经下了。”
如麦沉默了几秒。
“举报信寄出去了吗?”
“不知道。”路诗涵说,“线人只能看到聊天记录,看不到张檀的实际行动。但她昨天下午说的‘想好了’,以她的性格,不会拖太久。”
如麦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如果举报信真的寄出去,医院会收到,卫健委会收到,心理学会也会收到。调查会启动。她的所有咨询记录会被调出来,包括昱宁的。她和昱宁的关系会被审查。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
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如麦。”路诗涵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路诗涵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变得很郑重,“线人那边,我已经让他停了。”
如麦看着她。
“所有的数据都已经删了。”路诗涵说,“聊天记录截图、监控照片、陈雨桐的账号信息,全部清空。线人手里的原始数据也销毁了。”
“为什么?”
路诗涵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如麦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疲惫的样子。
“因为这样做是不对的。”路诗涵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比刚才更清明了一些,“我做记者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在正义的一方。为了挖出真相,用一点灰色手段,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这次不一样。”
她顿了顿。
“这次我查的不是什么黑恶势力,不是贪污腐败。我查的是一个普通人的隐私。陈雨桐不是好人,但这不代表我可以用非法的手段去获取她的信息。如果我继续这样做,我和张檀有什么区别?”
如麦没有说话。
“而且——”路诗涵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不止我完蛋,你也会被牵连。警方会问我‘你为什么查她’,我总不能说‘为了帮我朋友对付她的仇人’。到时候你的工作、昱宁的隐私、所有的一切都会被翻出来。”
如麦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决定停了。”如麦说。
“停了。”路诗涵点头,“能查到的已经查到了,查不到的也没办法了。剩下的,只能靠你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