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随风飘来,一字不落。
萧淮赋握紧窗棂,木质冰凉,刺痛掌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时他还小,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茶楼,里面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讲的是前朝忠臣被诬陷的故事。
父亲停下脚步,听了片刻,低头对他说:“阿赋,记住——人言可畏,但清者自清。只要问心无愧,便不必在意他人言语。”
他仰头问:“若所有人都说他是坏人呢?”
父亲沉默良久,摸了摸他的头:“那就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坏了。”
萧淮赋睁开眼,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字:「问心无愧,清者自清。」
墨迹未干,他已将纸团起,扔进炭盆。
火舌卷过,纸化作灰,飘起,散落。
问心无愧?
他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亡者,却唯独有愧于一人。
清者自清?
这满城污言,漫天风雪,如何自清?
罢了。
他起身,走出书房,走向那间挂满红绸的“婚房”。
推开门,满目刺眼的红:红帐,红被,红烛,红喜字。
像灵堂。
他在床边坐下,手抚过御赐的锦被。被面绣着鸳鸯,交颈而眠,栩栩如生。
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人在哭,在笑,在骂。
他听见茶楼里的哄笑,街头妇人的私语,寒士巷书生的痛斥,深宅后院的窃笑……
所有声音,汇成潮水,将他淹没。
而他端坐在这片红色的海底,一动不动。
将军府。
相较于萧府刻意布置的“喜气”,顾府显得冷清得多。没有满院红绸,只有门廊上敷衍地挂了两盏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府外围观的百姓已被禁军驱散,但那些讥讽的目光、压低的讥笑,仿佛还粘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后院的雪已积了寸许厚,顾雍尘一身玄色劲装,未披大氅,在雪地中持剑而立。剑是寻常的铁剑,未开刃,是军中士卒平日练习所用。他闭目片刻,忽而手腕一抖,剑尖划破风雪。
起先,招式还看得出章法,是墨麟军基础的“破阵剑”。但十招过后,剑势渐狂。劈、砍、挑、刺、扫——每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仿佛面前不是风雪,而是无形的敌人,是那些茶楼里哄笑的看客,是街头巷尾窃语的妇人,是深宅后院掩嘴的官眷,是御座上含笑俯视的帝王。
更是他自己。
“断袖。”
剑锋划过。
“苟合。”
回身猛刺,剑尖没入老树树干,入木三寸。
“龌龊。”
拔剑,带出木屑纷飞。
汗水从额角滚落,混着雪水,浸湿鬓发。
“将军。”暗处传来压抑的声音,是他的军师左觉非。“您……歇歇吧。伤口会崩开的。”
顾雍尘没停。
“左觉非。”他开口,“外头……还守着多少人?”
“三层禁军,一百二十人。领队的是陛下的亲信,御林卫副统领华子皓。”左觉非低声道,“咱们的人……出不去。华子皓说了,明日大婚前,您不能见萧大人。”
“不能见。”他重复,剑尖垂地,在雪上划出凌乱的线,“他就在三条街外,我却不能见。”
就像这三个月来,那人明明就在朝堂上,与他相隔不过数丈,他却只能恭恭敬敬称一声“萧大人”。只能在散朝时,借着人□□错,匆匆一瞥。只能在深夜独坐时,摩挲着怀中那半块玉佩,想象那人是否也在对月思人。
“将军,”左觉非上前一步,“咱们在北疆的旧部,有三十七人已秘密入京,化整为零,分散在城中各处。只要您一声令下——”
“然后呢?”顾雍尘打断他,“杀出重围,带他远走高飞?左觉非,我母亲还在西山,被毒药挟制。阮微末、上官燕、沈沧齐的妻女,都在皇帝手里。萧泓焱在北疆,被三名副将监视。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左觉非哑口。
“陛下要我成婚,我成。”他一字一句,剑随话落,斩、劈、扫,“要我当天下人的面,与心爱之人拜堂,我拜。要我从此顶着‘断袖’的名头,被万人唾骂,我受。”
“但——”
他骤然收势。
“若他敢伤我母亲一根头发,敢动他在意的人分毫,敢毁他珍视的清名——”
剑锋定格在半空。顾雍尘喘息着,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滴落。
“我就用这把剑,”他轻声说,像在立誓,“亲手,把他从那张龙椅上,拽下来。”
风雪呼啸,吞没了这句话。
左觉非跪地,额头触雪:“末将,誓死相随。”
顾雍尘垂眸看他,许久,伸手将他扶起。
“去歇着吧。”
左觉非退下。
后院重归寂静。顾雍尘扔了剑,铁剑落地,没入积雪。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梅树下,梅树是父亲顾老将军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去岁冬日,花开得极好,萧淮赋来府中议事,曾在这树下站了许久,说“顾将军府上的梅,比宫里的有筋骨”。
那时他就在不远处看着,看风雪落在对方肩头,看那人伸手拂去花瓣上的雪,侧脸在梅影中清瘦而安静,他很想走过去,替他披上大氅,握一握他冰凉的手。
但他没有。
他是将,他是君。
礼法如山,人言如刀。
如今,山塌了,刀却更利了。
顾雍尘靠着梅树坐下,视线有些模糊。他仿佛看见那人就坐在对面,仍是那身素色官袍,眉眼温和,正对他浅浅一笑。
“雍尘,”幻影中的萧淮赋轻声说,“雪大了,回屋吧。”
顾雍尘伸手,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和落不完的雪。
“淮赋……”他喃喃道。
对不起,当年没能早些认出你,没能护住你家人。
对不起,如今还要累你陪我,受这奇耻大辱。
对不起,明明说过要暖着你的手,却先让你的手,沾满了洗不掉的污名。
他仰头,靠着树干,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雪落在脸上,冰冷刺骨。而他却觉得,这冷,不及心头万一。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琴声。
很轻,很淡,被风雪切割得断断续续。是《采莲曲》,江南小调,忆玢生前最爱听,萧淮赋曾为他哼过。
顾雍尘猛地坐直。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他回忆着忆玢曾唱过的词。
琴声是从萧府方向传来的。隔着三条街,隔着重重屋宇,隔着漫天风雪,几乎微不可闻。但他认得出,是那把“松风”,前朝古琴,萧淮赋的心爱之物。琴音清越,即使在风雪中,也带着特有的温润。
他在弹琴。
在这满城谩骂、举世唾弃的雪夜,在红绸遍布、喜字刺目的“婚房”里,他坐在琴前,弹这首孩子最爱听的曲子。
顾雍尘闭上眼,静静听着。琴声断续,却固执地一次次响起,像暗夜里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
许久,琴声停了。
顾雍尘睁开眼,起身走回练武场中央,拾起那把铁剑。剑身冰凉,沾着雪,握在掌心,寒意直透骨髓,但他握得很稳。
风雪中,玄衣身影缓缓起势,剑尖划过圆弧,护住周身。转身,格挡,侧步,卸力。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人——我在。我还站在这。
明日无论多少刀剑加身,多少污言泼来,我都会站在你身旁,像这守势剑一样,护着你,活下去。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他的肩,他的发,他手中那柄铁剑。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些枯燥的招式。
风雪拂过他凝结霜雪的眉睫,那双眼里,再无波澜。
子时三刻了。
离大婚,还剩三个时辰。
雪还在下,永不停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