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
雪还在下,京城却无眠。
消息是酉时宫宴散后传出来的。起初只是零碎耳语,在出宫的官员车驾间流传。到了戌时,已如野火燎原,烧遍了四九城。
“萧大人与顾将军的事,听说了?”
“哈!两个男人成婚,简直污了圣人教诲!”
“陛下竟亲自赐婚……这世道真是疯了。”
“什么赐婚,分明是羞辱!从此他们便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可怜萧家满门清誉……唉。”
此刻的北疆军营。
雪粒子敲打着营帐,萧泓焱坐在塌边,正要熄灯,他的亲卫掀帘进来,脸色古怪,手中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少主,京城……加急密报。”
信是青冥用墨麟军暗线送出的,字迹潦草,沾着雪水泥渍,显是辗转多手。
「陛下当众赐婚,萧大人与顾将军,明日大婚……」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荒诞得不像人间事。
亲卫在旁,大气不敢出。帐中只闻烛火噼啪,和帐外呼啸的风雪。
萧泓焱握着信纸,一动不动。许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死寂的帐中,却比哭还刺耳。
“少主?”亲卫忐忑。
萧泓焱没应。他垂眸,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一字一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眼底。
“大婚”……
他想起刚回到萧府时,兄长在书房整理卷宗,顾雍尘坐在一旁擦剑。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一个清瘦执笔,一个挺拔拭刃,没有说话,却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那时他只觉二人默契,是生死之交该有的样子。
原来不止。
顾雍尘总记得兄长畏寒,会提前让人备好手炉;兄长会默默收起顾雍尘练剑后乱放的披风;顾雍尘受伤时兄长彻夜不眠配药,自己染了风寒却浑然不觉。原来那些他忽略的细节,都不是“义”,是“情”。
可他竟从未察觉。
不,或许察觉了,只是不敢深想。这世道,容不得这样的“情”。
“少主,这……陛下这是要……”亲卫哽住,说不下去。
萧泓焱缓缓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映亮他的双眼。
“诛心。”他吐出两个字,“陛下这是要诛他们的心,诛天下人的眼。”
用最慈悲的名义,行最狠毒的凌迟。将一段不见天日的情,拖到光天化日下,钉在耻辱柱上,供万人唾骂。从此,兄长的清名,顾雍尘的忠勇,都将被“断袖”二字覆盖,他们再说什么,做什么,都先矮了三分。
而他,远在北疆,什么也做不了。
信纸烧成灰,飘落案上。萧泓焱看着那点灰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大火还没来,他还是个孩子,被兄长牵着手,走在萧府回廊。兄长当时也不过少年,背影单薄,却对他说:“泓焱,有些路很难,但若认定是对的,就要走下去。哪怕世人都不懂。”
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帐外风声更急。萧泓焱起身,走到帐门边,掀起厚重的毡帘。北疆的雪狂暴粗野,打在脸上生疼。远处哨塔灯火昏黄,是这寒夜里唯一的光。
“少主,要回信吗?”亲卫低声问。
萧泓焱沉默。许久,他放下毡帘,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将滴未滴。
他能写什么?写“兄长保重”?写“顾将军请护好兄长”?写“此仇必报”?
都太轻了。轻得像这帐外的雪,落在地上,转眼就被风刮走,留不下痕迹。
最终,他落下笔,只写了一行字:
「兄长,我在北疆,一切安好。勿念。」
顿了顿,又添一句:
「雪大,珍重。」
没有提顾雍尘,没有提婚事,没有提京中漫天流言。有些话,不能说。有些痛,不必言。
他封好信,交给亲卫:“用老渠道,务必送到兄长手中。”
亲卫接过,欲言又止,终是低头退下。
帐中重归寂静。萧泓焱坐在黑暗中,听着风雪呜咽,像无数人在哭。他没有生气,没有怨恨顾雍尘。他知道,若兄长选了这条路,那定是他心甘情愿。而顾雍尘……那个肯为兄长挡箭、肯陪兄长赴死的人,至少是真的。
这世上,真心最难得。哪怕这真心,不见容于天,不见容于地,不见容于这浩浩人间。
他只需要知道,兄长身边,有那么一个人,就够了。
至于其他——骂名、污言、史笔如刀——他来扛。
萧泓焱闭上眼,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陛下,这局棋,还没完。
兄长,你等我。等我回京,接你回家。
雪夜无声,北疆的狼,在远方长嚎。
亥时末,萧府。
红绸挂满了廊檐,喜字贴满了门窗。可府中寂静如坟,只有风雪呼啸。
书房里,萧淮赋坐在案前。青冥悄声进来,低声道:“大人,外头的禁军又增了一队。礼部派人送了婚服来,是……正红。”
萧淮赋没抬头:“放着吧。”
“大人……”青冥欲言又止。
“说。”
“外头的议论……很难听。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说。有些话,不堪入耳。”青冥声音发涩,“咱们的人出去探听,回来气得发抖,大人,您……别往心里去。”
“还有,”青冥继续道,“顾将军府上也围满了人,都是看热闹的。有人往府里扔秽物,被禁军拦下了。顾将军他……在院中练剑,练了两个时辰了。”
萧淮赋指尖一顿。
许久,他道:“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青冥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萧淮赋放下书,走到窗边。窗外,红绸在风雪中狂舞,像一道道血痕。
他听见了。
那些议论,那些骂声,像无数细针,穿透高墙,刺进耳中。
“断袖”“苟合”“龌龊”“悖逆人伦”……
他想起父亲。那个总是严肃地说“我儿当为君子”的父亲。若父亲知道,他的儿子被全京城骂作“断袖”“兔儿爷”,会如何?
会失望?会愤怒?还是会觉得耻辱?
他又想起母亲。温婉柔静的母亲,在他离家前夜,为他整理衣冠,轻声说:“阿赋,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清清白白做人。”
清清白白。
他做到了吗?
十年隐忍,十年筹谋,只为查清真相,还亡者清白。可如今,他自己先脏了。在天下人眼里,他是个悖逆人伦的断袖,是个与男子苟合的龌龊之徒。
什么中书令,什么清流领袖,什么萧家遗孤——都不重要了。
从今往后,人们提起他,只会说:哦,那个和顾将军成婚的萧淮赋。
萧淮赋闭上眼,想象到顾雍尘现在的模样——玄衣身影在雪中翻飞,剑光如练。
雍尘。
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对不起,将你也拖进这泥潭。
对不起,让你陪我承受这漫天污言。
对不起,我们的“婚事”,要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目的,在这样的目光中完成。
窗外,雪更急了。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夹杂着模糊的议论。是守夜的禁军,也在说。
“两位大人真是……想不开。”
“什么想不开,是早就搞到一起了!只是没想到陛下会赐婚。”
“赐婚?这是羞辱!明日大婚,全京城看笑话,他们这辈子,算是毁了。”
“毁了也好。两个男子,成什么婚?看着就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