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端上金杯,酒液猩红如血。
二人接过,仰头饮尽。酒很辣,烧得喉咙生疼。
齐璟珩满意地点头:“既如此,宴后二位爱卿留步,朕还有些体己话要说。”
他转身回御座,仿佛刚才只是宣布了一桩寻常婚事,乐声重新响起,舞姬再次入场,丝竹喧嚣。
但所有人的目光,仍时不时瞟向跪在殿中的二人,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兴味。
萧淮赋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回座位,脚步虚浮,却挺直了脊背。
不能倒。倒了,就真的输了。
顾雍尘也回了座位。他坐下时,玄甲下的身体绷得死紧,连握着酒杯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宴继续。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只是那笑声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人来敬酒。
“恭喜啊萧大人。”兵部侍郎举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没想到萧大人好这一口,顾将军……确是英武。”
萧淮赋举杯,一饮而尽,不言。
又有人来。
“顾将军真是……深藏不露啊。”某个文官阴阳怪气,“平日看着冷面冷心,原来早与萧大人……啧,难怪这些年萧大人处处为将军说话。”
顾雍尘抬眼,吓得那人讪讪退开。
但更多的议论,如蚊蝇般嗡嗡作响:“听说他们早就住在一处了……”
“何止!顾将军常夜宿萧府,一待就是整夜……”
“难怪顾将军这些年不娶妻,原来早就……”
“萧大人也是,多少闺秀提亲都被拒了,原来是心有所属……”
“这要是我家儿郎,腿都给他打断!”
“嘘——小声点,陛下都赐婚了……”
“赐婚?这是羞辱!是让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
“可怜萧家满门忠烈,竟出了这么个……”
“顾老将军若在天有灵,怕是要气得活过来……”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飘进耳中。
萧淮赋握着酒杯,指尖冰凉,他想起父亲,那个总是严肃却会在无人时摸他头说“我儿当为君子”的父亲。想起母亲,温婉秀丽,在他离家赴京前夜,为他缝衣到天明。想起泓焱,那个从前摔破了手还在说“有兄长在就不疼”的泓焱。
若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兄长,今日在满朝文武面前,被齐璟珩当众指认为“断袖”,还被“赐婚”给另一个男子。
他们会怎么想?
会羞愤?会痛心?还是会……觉得他辱没了门楣?
——忍。
——现在,必须忍。
宴至亥时方散。
百官陆续退去,临走前,那些目光仍如跗骨之蛆,粘在二人身上。终于,殿中只剩他们,和御座上的齐璟珩。
内侍掩上殿门,门轴转动声在空旷大殿中回响,齐璟珩挥退所有宫人,殿中只剩三人。
“坐。”齐璟珩指了指两侧的椅子,自己仍懒洋洋靠在龙椅上,把玩着一只九龙杯。
萧淮赋与顾雍尘未动。
“怎么,还在生朕的气?”齐璟珩笑了,那笑容在晃动的烛光里,有种妖异的美,“朕可是成全了你们的夙愿啊,从此你们不必再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顾雍尘咬牙:“陛下究竟想怎样?”
“想怎样?”齐璟珩挑眉,放下酒杯,从御案下取出三样东西,一一摆在案上。
第一样,是沈沧齐那个紫檀木贡礼盒,盒盖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南洋的账,记得挺细。”齐璟珩指尖轻叩盒盖,“可惜,昨夜胶州陈氏别院失火,所有库存的龙血香木,连同经手的管事、账房,共三十七人,全部葬身火海。死无对证。”
第二样,是一卷烧焦的绢帛,依稀可辨是上官燕的字迹,但关键处都已炭化。
“天象记录?”齐璟珩轻笑,“钦天监监正,今晨突发心疾,暴毙于府中,他府中所有文书,昨夜不慎走水,烧了个干净。记录?什么记录?”
他抬眼看萧淮赋:“你说有,拿来看看?”
第三样,是一只木盒,齐璟珩打开盒盖,里面是一颗头颅——正是北疆密使,双目圆睁,满脸惊骇。
“这人说是萧泓焱派来的,怀揣陈氏私兵调令。”齐璟珩合上盒盖,语气惋惜,“可巧,今日午后,泓焱给朕的密奏到了,奏中说,北疆一切太平,陈氏私兵已悉数撤回,所谓调令,纯属子虚乌有,这密使,定是敌国细作,欲离间朕与边疆将士。”
他抬眼,又道:“哦,还有。你们藏在顾府旧宅书房暗格里的东西——顾老将军收集的罪证,先帝遗诏副本,朕也收到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随手扔在地上。
绢帛展开,正是那卷遗诏,只是末尾处,多了一行朱批:「此系伪诏,笔迹拙劣,不堪一辨。着焚毁。」
下面是玉玺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