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京城,萧府书房,烛火通明。
萧淮赋面前书案上,摊开着三样东西:沈沧齐交付的龙血香木完整账册原件;上官燕密送的天象篡改记录抄本;萧泓焱加急送来的北疆密信。
账册最后一页,收货回执处,那个“珩”字私章,猩红刺目。天象记录上,“紫微星晦暗,辅星夺辉”被朱笔划去,改为“紫微星明,帝星稳固”,批注小字:「钦天监监正陈某,陈太后表兄。」
北疆密信只有短短数行:「陈氏私兵增兵三千,持“承乾宫手谕”入关。手谕笔迹,经比对,与齐璟珩批阅奏折字迹一致。截获密信提及“龙血香木已备妥,可按殿下计划,于宫宴之日运抵京城”。“殿下”指齐璟珩,疑其欲借宫宴生变,嫁祸陈氏,清洗异己。
泓焱手书」
萧淮赋闭目,指尖轻揉眉心。
所有线索,终于串联成网。
毒杀先帝,构陷太子,弑兄篡位,毒杀顾老将军,灭门萧家,诬陷沈沧齐……一桩桩,一件件,皆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明日宫宴,那人还要再下毒手,清洗朝堂。
门被轻轻推开。青冥无声入内,躬身道:“大人,上官女史密信。”
萧淮赋展开,是上官燕清秀字迹。
「萧大人:太后召见,交予毒杀名单一份,共三十七人,包括您与顾将军。名单为齐璟珩亲笔所拟。太后另赠解药三粒,称可解百毒。一粒予您,一粒予顾将军,一粒……她嘱托务必让齐璟珩服下。言:“毒死太便宜,要他活着看江山倾覆。”
名单与解药已随信附上。
燕谨呈」
绢帛名单展开,一个个名字,触目惊心。皆是曾支持太子、或知晓当年内情的老臣。而名单末尾,赫然是“萧淮赋”、“顾雍尘”。
三粒解药,赤红如血,盛在白玉瓶中。
萧淮赋握紧玉瓶,良久,对青冥道:“备车,去顾府旧宅。”
而今的顾府朱门斑驳,石狮倾颓,萧淮赋持太后所赐手令,深夜入内。庭院荒草过膝,积雪覆檐,一派凄凉。
他直奔书房。东墙第三块砖,轻轻一推,砖石松动。暗格中,一只铁盒静静躺着。钥匙插入,锁簧轻响。盒中,是厚厚一叠信函、账册、奏折抄本,最上面,是一卷明黄绢帛。
萧淮赋展开绢帛。
——是遗诏。
字迹工整,玉玺鲜红:「朕崩之后,皇太子齐璟渊继皇帝位。诸王及文武群臣,其协心辅佐,同保社稷。」
日期:文德廿九年十一月。
而官方宣称的遗诏,日期是文德廿九年正月,传位于齐璟珩。
真伪立判。
萧淮赋将遗诏小心翼翼收入怀中,又去翻看那些罪证。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记录得清清楚楚。顾老将军显然早已察觉齐璟珩野心,暗中收集多年,只为有朝一日,能将其罪公之于众。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萧淮赋合上铁盒,对青冥道:“去西山,接顾将军回京。要快。”
腊月二十九,夜。
顾雍尘秘密返京,未回府,直入萧淮赋书房。
两人相见,没有言语,直入正题。顾雍尘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玉佩,与萧淮赋手中半块拼合。
并蒂莲完整,裂痕犹在。
“我见到母亲了。”顾雍尘声音沙哑,“她还活着。”
萧淮赋一怔,旋即喃喃道:“那太好了……”
“这是先帝遗诏副本。”顾雍尘将绢帛交出,“还有父亲收集的,齐璟珩所有罪证。”
萧淮赋接过,又将太后给的名单、解药,以及自己整合的全部证据,一一摊开。
烛光下,两人对坐,将碎片拼成完整真相。
“雍尘,”萧淮赋轻声道,“宫宴那日,我要等他将毒酒递出,等他将那把滴血的刀举起,等他当着百官的面,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
“然后,”顾雍尘接道,握紧他的手,“我们拿出遗诏,拿出所有证据。在他最志得意满时,将他从龙椅上——拉下来。”
“但需万全准备。”萧淮赋铺开京城布防图,“宫宴护卫必是齐璟珩亲信,我们需暗中替换。九门需控制,防他狗急跳墙调城外驻军。关键人证需保护——你母亲、沈沧齐家眷、上官燕……”
“我来安排。”顾雍尘指尖点在图上山川要道,“墨麟军旧部可调三千精锐,化整为零入京。九门守将中有我旧部,可暗中策应,阮微末可率亲信保护人证。泓焱在北疆按兵不动,但若京中生变,他可立即控制北疆军权,防陈氏私兵异动。”
“沈沧齐需携账册原件入宫,作为最后物证。”
“太后那边……”
“她既递出名单,便是已决意弃子。”萧淮赋看向那瓶解药,“这粒解药,我会让她亲自喂齐璟珩服下——他要活着,活着看自己江山倾覆。”
计议已定,已是子时。
雪又下了,纷纷扬扬,敲在窗棂上。
顾雍尘该走了。他需连夜布置,调兵遣将,时间紧迫。萧淮赋送他到院中。雪落满肩,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淮赋,”顾雍尘忽然开口,眼中映着雪光,“此事若成,你我……”
“若成,”萧淮赋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回西山,接母亲回家。若败……”
“不会败。”顾雍尘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他转身,身影没入雪幕。萧淮赋独立院中,握紧怀中半块玉佩,许久,转身回书房。
他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父、母、兄长、萧家三百二十口。明日,儿为你们讨回公道。」
写罢,将纸在烛火上点燃。纸灰飘落,如另一场细雪。
而此刻,皇宫深处,皇帝寝宫。
齐璟珩对镜试穿新制的龙袍。绛紫为底,金线绣九龙,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镜中人嘴角勾起,眼中是志得意满的笑意。
“陛下,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心腹内侍躬身禀报,“宫宴酒水已备好,名单上三十七人,皆会‘突发急症’。陈氏私兵已暗中入京,届时可嫁祸陈氏作乱。南洋那边……香木已运抵,可按计划行事。”
“好。”齐璟珩抚平袖口皱褶,望着镜中自己,仿佛已看到明日之后,朝堂再无杂音,江山永固的景象。
“明日之后,这天下,便是朕一人的天下了。”
他轻笑,笑声在空旷殿中回荡,如这腊月寒夜。
窗外,雪落无声。
更鼓响起,三更天了。
宫宴,还剩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