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是在一间简陋的木屋中。
土炕,柴扉,窗上糊着泛黄的油纸,炉上药罐咕嘟作响,满屋苦涩药香。顾雍尘睁开眼,看见屋顶熏黑的梁木,愣了半晌,才缓缓转头。炕边坐着个女人,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染亮她的侧脸,那眉眼,那轮廓,与记忆中母亲的模样渐渐重叠。
只是老了太多。鬓发全白,眼角皱纹深如刀刻,背也驼了,坐在矮凳上,身形佝偻。
但顾雍尘知道,是她。
“母亲……”他开口。
女人缝衣的手一颤,针尖刺入指尖,渗出血珠,她缓缓抬头,看向炕上的人,眼中先是茫然,继而是不敢置信的讶异,最后化为滔天的泪意。
“雍……尘?”她颤声唤,手中的旧衣滑落在地。
顾雍尘挣扎欲起,却牵动伤口,剧痛忽而席卷全身。女人急忙上前按住他:“别动!你毒刚解,需静养三日!”
她的手枯瘦,掌心布满老茧,但按在他肩头的力道,那样熟悉,那样温柔。顾雍尘握住她的手,握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如这十年间的每一个梦境般,消散无踪。
“母亲……”他又唤,眼泪滚落,混入鬓发,“这几年……您去哪里了……”
林琼枝的泪也落下来,滴在顾雍尘的手背上,滚烫。她颤抖着手,轻抚他消瘦的脸颊,从眉骨到下颌,一点点描摹,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又一场梦。
“娘在……娘一直在西山……”她哽咽道,“当年,刚打完胜仗,你父亲刚去世,我便被先帝许以匈奴,后来以假死的名义脱身,躲来了这里。因为这里荒僻,陈氏的人找不到……”
“为何不来找我?”顾雍尘红着眼说,“您可知我找了您多久?我以为您……已经……”
“娘不能。”林琼枝摇头,泪如雨下,“当年你父亲在帅帐中‘暴毙’,后来,他们便又盯上了我,圣旨从永京加急送到了军营,先帝说,要将我许配给匈奴,这样方能保护永京百姓。我本意不从,可陈太后派人传话,若我敢忤逆天命,便要你的命。所以,娘只能服从,只有娘去了,他们才会放过你……”
顾雍尘垂眸,强忍泪意。十年隐忍,十年孤苦,母亲在这荒山之中,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您的背……”他看着她佝偻的背脊,心如刀绞。
“坠崖伤的。”林琼枝轻描淡写,“当年假死,从悬崖跳下,落进寒潭,捡回条命,背骨却折了。不碍事,习惯了。”
她说得平淡,顾雍尘却几乎能想见当年惨烈。母亲抱着必死之心跳崖,侥幸生还,却落下一身伤病,独自在这深山苦熬十年。
“母亲……”他将脸埋进母亲怀中,像是一位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泣不成声。
林琼枝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儿时哄他入睡那般,一下,又一下。许久,顾雍尘才勉强平复,抬起眸道:“母亲,你实话告诉我,父亲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屋中一时寂静,只闻炉火噼啪。
林琼枝松开他,缓缓走回矮凳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油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半枚羊脂白玉佩,雕并蒂莲,断裂处参差;一方染血的素绢,血迹已褐,上有八字血书;一个小纸包,裹着些黑褐色药渣。
“这是你父亲与我的定情信物。”林琼枝拿起那半枚玉佩,指尖轻抚莲纹,“当年庆功宴后,他回营呕血,我赶到时,他已说不出话,只将这玉佩塞进我手中,已碎成两半。这一半,他死死攥着;另一半,是我后来在他棺中寻到。”
顾雍尘接过,与自己怀中那半块拼合,断裂处严丝合缝,并蒂莲重归完整,只是中间那道裂痕,再也无法弥合。
“这血书,”林琼枝展开素绢,字迹潦草狰狞,是咬指所书,“是他临终前写的。我赶到时,他只剩最后一口气,咬破手指,写了这一句话……”
顾雍尘凝目看去。
「酒有毒,太子所赐。护雍尘。」
“太子……”顾雍尘握紧绢布,“齐璟渊?”
“不。”林琼枝摇头,“是齐璟珩。当时他还是二皇子,但宫中皆以‘太子’尊称——因陈太后早已暗中运作,欲废长立幼。那日庆功宴,齐璟珩代天子犒军,亲自为你父亲斟酒,连斟三杯,称‘敬国之栋梁’。你父亲推辞不得,饮了。”
她拿起那包药渣:“这是我从他酒杯底残留的酒液中取出,私藏下来的。在这几年间,我暗中查访,找过七位药师验看,最终确认这里面有赤珠草和龙血香木的灰烬。”
赤珠草。龙血香木。又是这两样东西。
“赤珠草本无毒,但与龙血香木同燃,其烟可成慢毒,但若是直接入酒……”林琼枝声音发颤,“毒性会烈十倍,半个时辰内,心血枯竭而亡。军中医官诊断是‘劳累过度,心脉衰竭’,但我验尸时发现,他五脏皆有中毒之象。我想上报,却收到匿名信——”
她闭了闭眼,从怀中又取出一封泛黄信笺。
纸上只有一行字:「若想顾雍尘活命,闭口。你结局已定,好自为之。」
没有落款,但纸是宫廷御用的澄心堂纸,墨是贡品紫玉光。
“是齐璟珩。”顾雍尘哑声道,“在这深宫之中,除了他能做到来时风不觉,去时百花调以外,绝无二者。”
“是他。”林琼枝深吸一口气,“这几年来,我隐姓埋名,一边养伤,一边暗中查访,终于……”
她起身,从炕席下摸出一本泛黄册子,递给顾雍尘。册子不厚,但每一页都记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是林琼枝呕心沥血总结出来的。
顾雍尘一页页翻看,越看心越沉。
「文德廿一年五月初三,顾老将军大胜还朝,功高震主;庆功宴,齐璟珩奉旨犒军,亲自赐酒;
三月后,八月初九,萧家大火,除长子萧淮赋奉旨入宫,其余满门殉难;
文德廿一年冬,沈沧齐“通敌”案发,满门抄斩;
文德廿九年夏,先帝“病重”,实则已中毒至深;
次年春,宫变,太子齐璟渊“暴毙”,齐璟珩登基,改年号为“文乾”。」
所有惨案,时间环环相扣,而每个关键节点,都有齐璟珩或陈氏的身影。
“还有这个。”林琼枝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块烧焦的铜牌,边缘融化变形,但正面“承乾宫令”三字依稀可辨,翻到背面,一个“珩”字,刻痕深峻。
“这是……”顾雍尘道。
“萧家大火那夜,承乾宫调兵手谕。”林琼枝一字一句,“我当年冒险潜入萧府废墟,在书房暗格残骸中找到的,持此令者,可调巡防营。而那夜,萧府周围的巡防营守卫,全被调离。所以大火烧了一夜,无人来救。”
顾雍尘握紧铜牌,边缘焦黑刺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父亲被毒杀,萧家被灭门,沈家被诬陷,太子被弑,先帝被毒害……
所有血债,都指向同一个人。
——齐璟珩。
“母亲,”他抬眸,“父亲……可还留下什么?”
林琼枝沉默良久,从颈间解下一枚钥匙,放入他掌心。
“这是你父亲书房暗格的钥匙,暗格在东墙第三块砖下,里面有他留下的,齐璟珩这些年来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的所有证据。还有……”
她顿了顿,便接着道:“先帝真正的遗诏副本。”
“文德廿一年冬,先帝密召三位托孤重臣,你父亲是其中之一。遗诏明言:传位于太子齐璟渊。但遗诏被陈太后截下,你父亲暗中抄录副本,藏于暗格。”
烛火跳跃,映着母子二人的脸。
十年血仇,真相终于大白。可这真相太沉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来气。
“雍尘,”林琼枝握住儿子的手,掌心冰凉,“娘知你必要报仇。但齐璟珩已坐稳皇位,若无万全之策……”
“我有淮赋。”顾雍尘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我们已有足够证据。赤珠草与香木的源头、沈家账册、萧家调兵令、父亲的血书、先帝遗诏……还有,齐璟珩这些年的罪证。”
他将萧淮赋所查线索、阮微末所查沈沧齐的账册、上官燕的天象记录、萧泓焱的密信,一一告知。
林琼枝听完,沉默良久,终是点头。“既如此,娘陪你。”她眼中泛起水光,却笑得温柔,“十年了,娘也该为你父亲,讨个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