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陶安目眦欲裂。
“箭有毒……”顾雍尘咬牙拔出箭矢,从伤口涌出的血已经变成暗黑色。他抬眼,看见伏击者从林中现身,约三十余人,黑衣蒙面,但为首一人腰间玉佩在雪光中一闪。
——蟠龙纹,金线绣。是陈氏私兵统领的标识。
“走……”顾雍尘推开要来扶他的陶安,“带他们走,别管我……”
“不行!”
“这是军令!”顾雍尘厉声道,强提最后内力,挥剑逼退两名逼近的黑衣人,“走!”
陶安红着眼,背起受伤的暗卫,率余下四人杀出重围。黑衣人欲追,顾雍尘横剑挡在山道中央,一人一剑,竟真拦下了十余人。但他撑不了多久,毒已入血脉,视线开始模糊,四肢逐渐失去知觉,最后印象,是黑衣人首领挥手下令放箭,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
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着每一寸逐渐失去知觉的意识。顾雍尘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一片无声无光的深海。
——是走马灯吗?
耳边明明有兵刃撞击、呼喊惨叫,有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有风吹过宫檐下铁马的零丁声……可这些声音都在急速退远、扭曲,变得模糊不清,最终汇成一种空洞的嗡鸣。反而是一些早已被血与火覆盖的久远到泛黄的画面,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金戈铁马的沙场,不是波谲云诡的朝堂。
是江南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紫藤花架,洒下细碎的阳光,年轻的母亲坐在廊下做针线,哼着乡谣。他,不过总角年纪,玩累了,跑回来一头扎进母亲怀里,鼻尖充斥着母亲身上独有的皂香。母亲的手温柔地落在他发顶,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一下,又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睡吧,阿尘……”
那温暖如此真实,诱哄着他放弃挣扎,沉入那片再也没有痛苦的黑暗中去。
就这样……睡过去吧。
这个念头带着甜美的倦意,几乎要俘获他全部的神智。
不。
不能。
心底最深处,有一簇火星忽而炸开。紧接着,便是疼。万蚁噬骨的疼。
铺天盖地的疼瞬间冲垮了那虚幻的温暖。不是锐器刺穿皮肉的痛,而是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血液里游走,所过之处,血液冻结,肌肉痉挛。每一次试图呼吸,从肺里带出的不是空气,而是腥甜的血沫,堵塞喉咙,窒息般的绝望。
“……呃……嗬……”
他想动,哪怕只是蜷缩一下手指。可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是这逐渐死去的身体里,唯一鲜活的知觉。
……对不起……淮赋。
这五个字,比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更让他痛彻魂灵。
眼前彻底黑下去之前,最后一点清晰的画面,是萧淮赋的脸。不是朝堂上那个沉稳从容的萧中书,也不是私下里偶尔流露疲惫脆弱的萧淮赋,而是过去那日家宴上的萧淮赋。
他说“等我回来”。
他说“一起老去”。
他说“相伴永生”。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他仿佛看见萧淮赋在等,等到宫宴散尽,等到月上中天,等到晨光熹微……等到最后,只等来一具连承诺都无法兑现的尸体。
不……不能……
父母的血海深仇还未雪洗,永京城头笼罩的阴云还未拨开,那些在权谋倾轧中含冤死去的亡魂还未安息……还有,还有那个在长亭风雪中,将半生温柔与决绝都系于他一身的人,他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甚至,还没能好好抱一抱他。昨夜那个拥抱太短,短到不够温暖此后无数个没有彼此的漫漫长夜。
“咳——!”
更多的血从牙关溢出,沿着下颌滴落,砸在砖石上,或许,也砸在尘埃里。
疼。更清晰地疼。
他还没死。他还不能死。
执念未消,恩怨未了。
恍惚间,耳边似乎飘来一阵淡淡的皂香,带着他记忆中母亲怀抱的温暖,和另一道清冷的气息,交织缠绕,轻轻拢住他最后一点清醒。
再等等我。
淮赋。
再……等等我。
预想中的万箭穿心并未到来。耳边传来破风声,是箭矢被什么击落的声音,接着,一个沙哑的女声在近处响起:“箭毒入心脉……真是不要命了……”
有人将他背起。那脊背单薄,脚步踉跄,在深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顾雍尘想睁眼,想看清是谁,但黑暗如潮水涌来,吞没所有意识。
昏迷前,他只闻到一股极淡的药草香。是当归、三七、还魂草,还混合着,记忆深处母亲衣襟上常有的,那缕温暖安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