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含冤而死,女史作为见证者活下来,将真相深埋心底,等待有朝一日重见天日。这需要比死更大的勇气。”
“因为死是一瞬间的事,而活着,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她抬起眼,直视上官燕:“所以,请女史务必保重。等真相大白的那天,太子殿下需要您,亲口告诉天下人,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上官燕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将,烛影里,眼前之人虽身着最寻常的宫女装束——素青袄裙,月白比甲,发髻低绾,别无赘饰。可那身段里却透着掩不住的沙场英气。
“阮姑娘……”她轻声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二。”
“可曾许配人家?”
阮微末一愣,随即摇头:“不曾。军中事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
上官燕点点头,没再追问,只道:“明日……万事小心。”
阮微末拱手:“女史也是,暗阁耳目众多,女史在宫中,更需谨慎。”
上官燕:“我知道。快走吧,宫门快下钥了。”
阮微末点头,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上官燕一眼。
烛光下,青衣女子重新坐回案前,执笔书写。侧影沉静如画。
阮微末推门而出,没入沉沉夜色。
身后,上官燕停下笔,抬眸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夜深了。中书令府的暖阁里,忆玢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坐起身,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守夜的侍女慌忙起身,却被她摆手制止。
“我……我想喝水。”她哑声道。
侍女连忙去倒水。忆玢趁这个机会,从枕下摸出那对银铃铛,轻轻摇了一下。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她将铃铛紧紧握在手心,贴在心口,低声呢喃:“阿娘,阿爹……明天,玢儿要去看梨花啦。”
“你们……会陪着玢儿的,对不对?”
同一时刻,颐安宫。
今夜佛堂里灯火长明,太后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面容慈悲,垂目看着众生。
“娘娘。”贴身老嬷嬷又低声道,“那边传话,萧淮赋明日要带那孩子出城,去梨花坡。”
太后捻佛珠的手一顿。
“……知道了。”
“那边问,要不要动手?”
太后沉默良久。
佛堂里只有灯火噼啪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
“让他们跟紧。”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别伤那孩子。”
老嬷嬷一愣:“娘娘?”
太后睁开眼,望着观音慈悲的面容,眼中泛起水光。
“哀家这辈子,造的孽够多了。”她轻声道,像是说给观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孩子……像哀家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白猫,雪白雪白的,眼睛很亮。后来它病了,哀家没护住……它就死在哀家怀里,身子一点点变冷。”
她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就让她……安安静静地,看完她想看的风景吧。”
老嬷嬷看着太后颤抖的肩,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佛堂重归寂静。
“先帝在时,常说一句话。”她轻声道,“为君者,当以百姓为念,以慈悲为怀,可如今……这宫里宫外,哪还有慈悲?”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皇宫装点成一片素白,却也掩盖了底下所有的污秽。
太后闭着眼,嘴唇微动,念着经文。
可她的心静不下来。
眼前反复浮现今日朝堂上,萧淮赋的眼睛;浮现许多年前,太子齐璟渊笑着送她玉簪的模样;浮现那个雪夜,儿子齐璟珩烧掉诏书时脸上的神情;还有那个叫忆玢的孩子。
她今日派人去查了,那孩子确实病重,御医说撑不过半月,萧淮赋为了她,当朝顶撞自己,甚至甘冒风险要带她出城。
——为什么?
——就为了一个非亲非故、将死的孩子?
太后跪回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声诵经,可她的心却静不下来,眼前反复浮现许多画面——太子齐璟渊温和的笑,先帝临终前不甘的眼神,儿子齐璟珩烧诏书时脸上的残忍,还有今日朝堂上,萧淮赋的那双眼睛。
“佛祖啊,”太后轻声问,“若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儿子走上邪路,却无力阻止……她该当如何?”
太后跪在观音前,久久未起。
观音垂目,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