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坡在城南十里,地势缓斜,冬日里覆着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坡,哪里是天。
萧淮赋抱着忆玢走下马车时,风雪正急,他给忆玢裹了最厚的狐裘,戴了挡风的兜帽,小姑娘只露出一张脸,白得几乎与雪同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萧哥哥,”她靠在他怀里,“这里……就是梨花坡吗?”
“是。”萧淮赋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雪原,轻声道,“春天的时候,梨花会开满整个山坡。”
忆玢笑了:“那一定很美。”
顾雍尘勒马在前,目光扫过四周,二十名墨麟军旧部已化装成商贩、樵夫,散在方圆百步之内,青冥带着八名暗卫贴身护卫,一切看似平静,但空气里弥漫的杀意,瞒不过久经沙场的人。
“走。”顾雍尘简短道,率先策马往坡上走。
梨花坡的坡顶有一处缓台,视野开阔,萧淮赋将忆玢放在一块背风的大石旁,用披风垫着,让她靠坐,忆玢却挣扎着要站起来。
“我想……自己看看。”她说。
萧淮赋扶着她站起,小姑娘瘦小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摇晃,她却固执地挺直脊背,望着眼前这片被雪覆盖的天地。
风卷着雪沫扑来,迷了人眼。
忆玢忽然伸出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微凉的水。
“萧哥哥,”她轻声,“你看这雪……是不是有点像梨花?”
萧淮赋:“……”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像极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坡下密林中,数十支弩箭破空而来,朝着坡顶三人射来。
“躲开!”顾雍尘喝道。
长剑出鞘,剑光卷起,扫落近身的箭矢。青冥与暗卫同时扑上,以身为盾,护在萧淮赋与忆玢身前。
箭雨过后,林中冲出三十余名黑衣死士,手持利刃杀来,几乎同时,坡后断崖方向也响起喊杀声,是另一队人马从后方包抄。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墨麟军旧部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
大家纷纷从伪装中暴起,刀剑出鞘,迎向黑衣人,雪地上瞬间绽开朵朵猩红。
萧淮赋将忆玢护在身后,短匕滑入掌心,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他侧身避开,反手掷出匕首,正中一名欲偷袭的青冥身后的黑衣人脖颈。
忆玢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脸色煞白,却没有哭喊,她只是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看着雪地被鲜血染红,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接一个倒下。
“别怕。”萧淮赋低声道,将她往身后又护了护,“哥哥在。”
混战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侧面雪地里窜出——是一名侏儒刺客,身材矮小,行动迅捷,朝着忆玢心口刺去。
萧淮赋正格开正面来袭的一刀,回救不及。
“忆玢!”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扑至。顾雍尘来不及挥剑,竟用手臂硬生生格开那柄短刃,锋刃割破护腕,切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穿侏儒刺客的心脏。
几乎就在同一瞬,坡下密林中,一点寒星悄然而至——那是弩箭,却不是射向任何一人,而是射向萧淮赋身侧三尺的地面。
这本该是毫无威胁的一箭。可忆玢看见了。
她看见萧哥哥正全神贯注对付前方的敌人,顾将军手臂受伤,鲜血淋漓,她看见那支箭落点虽偏,但箭矢触地后会反弹,而反弹的方向,正对着萧哥哥的后颈。
没有思考的时间。
七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计算角度,不知道什么叫生死抉择,她只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
“萧哥哥!”
小小的身子撞在萧淮赋腰侧。
萧淮赋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与此同时,那支弩箭落地,反弹,箭簇划过一道弧线
一声轻响传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萧淮赋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忆玢仍紧紧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衣襟里。然后,她慢慢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支弩箭,尾羽还在颤动,深深没入她单薄的胸膛。鲜血,迅速在狐裘上晕开,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红梅。
“忆……玢?”萧淮赋的声音变了调。
忆玢抬起头,看着他,似乎想笑,嘴角却溢出血沫,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忆玢!”萧淮赋猛地跪倒在地,接住她软倒的身子。
顾雍尘一剑斩杀身前的黑衣人,回身看见这一幕:“忆玢!”
混战在这一刻忽然静止了。
黑衣人快速退去,消失在密林雪幕中。墨麟军旧部想要追击,却被顾雍尘抬手制止,他看见那些黑衣人撤退时,有人朝坡顶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竟似有一丝迟疑。
但此刻顾雍尘顾不上了。
他冲回坡顶,单膝跪在萧淮赋身旁。
忆玢躺在萧淮赋怀里,胸口的箭羽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血不断涌出,染红了萧淮赋的衣襟,也染红了他颤抖的手。
“忆玢……忆玢……”萧淮赋声音嘶哑,想按住伤口,却不知该碰哪里。那支箭太深了,他不敢动。
忆玢却似乎感觉不到疼。
她的目光越过萧淮赋的肩膀,望向天空。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睫毛上,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萧……哥哥……”她终于发出声音,气若游丝,“你看……”
萧淮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有漫天飞雪。
“梨花……”忆玢笑了,嘴角的血沫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雪上,“开了……真的开了……”
她的眼睛很亮,仿佛真的看见了满山遍野的梨花盛开。
“阿娘……没骗我……”她艰难地抬起手,想去接那些花瓣,“梨花……像雪一样……风一吹……就落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萧淮赋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脸上,眼泪终于滚落,滚烫地滴在她手背上。
“是……”他哽咽着,“梨花开了……开得很美……忆玢看到了,是不是?”
“嗯……”忆玢满足地应了一声,目光缓缓转向顾雍尘。
顾雍尘将手轻轻搭在她的另一只手上,同样冰凉。
“顾……将军……”她气若游丝,“你答应我的……要……暖着萧哥哥的手……”
顾雍尘点头:“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