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风雪依旧。
两人并肩而立,许久没有说话。
“她……”顾雍尘先开口,“怎么会看见?”
萧淮赋望着漫天飞雪,轻声道:“那日之后,她半夜做噩梦惊醒,出来找我。青冥说看见她站在梅园外,看了很久……又悄悄回去了。”他顿了顿:“这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懂得都多。”
顾雍尘沉默良久,忽然低声笑了:“她说得对。”
萧淮赋转头看他。
顾雍尘也转过头来,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化作水珠。他看着萧淮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情感。
萧淮赋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克制的距离。
顾雍尘开口:“明日辰时,十里亭。我会带二十人,扮作商队沿途接应。你这边……”
“青冥会安排。”萧淮赋点头,“暗阁那边……”
“交给阮微末。”顾雍尘垂眸,“她离京前,在北门留了人,一旦暗阁有异动,她会先动手。”
萧淮赋:“她还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顾雍尘无奈摇头,“这姑娘……倔得很,她说北疆的事不急在这一两日,先把京里的麻烦解决了再说。”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筒。“这是她让我转交上官女史的密信,说是关于当年一桩旧案的线索。”
萧淮赋接过竹筒:“她现在人在何处?”
“应该……”顾雍尘抬眼望了望皇宫方向,“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
……
同一时刻,宫城深处。
阮微末一身宫中女官的打扮,低头跟在引路人身后,穿过重重宫门,她将长发尽数绾起,藏在官帽下,脸上略施脂粉,掩去了眉宇间的英气,乍一看,倒真像个沉稳干练的女官。
只是那双眼睛——即便低垂着,也依旧藏不住内心的野心。
引路人在一处僻静的宫苑前停下,躬身道:“女史大人就在里面,姑娘请。”
阮微末颔首,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书阁,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卷宗典籍,窗边设一长案,案后端坐着一位青女子,正低头执笔书写。
听见脚步声,女子抬起头来。
烛影摇红,映着一张清雅面庞。眉若远山含黛,不描而翠,眸似秋水凝光,未语先明。
——上官燕。
阮微末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见过许多美人——边关的异族女子美得热烈奔放,京城的贵女美得娇艳精致。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她的美是静的,是淡的,像一池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整个季节的落叶与月光。
“姑娘是?”上官燕放下笔,温声问道。
阮微末回过神来,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顾雍尘给的玉蝉,双手奉上:“顾将军命我送来此物,并有一封密信,请女史亲启。”
上官燕看见玉蝉的刹那,微微一怔。她接过,轻轻摩挲着玉蝉表面。良久,她才抬眸看向阮微末:“姑娘如何称呼?”
“在下姓阮。”阮微末垂眸,“在顾将军麾下效力。”
上官燕点点头,拆开竹筒,取出密信快速浏览。她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凝重,看完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阮姑娘,”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阮微末脸上,“顾将军信中说,你明日要护送萧大人出城?”
“是。”
“暗阁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上官燕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太后今日在御书房与陛下密谈许久,出来后……调走了御林卫三队人马,说是加强宫防,但我查过调度记录,那三队人去的方向……是城南。”
上官燕:“梨花坡?”
“恐怕是。”上官燕转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舆图,在案上展开,“这里是梨花坡,这里是断魂崖,若我是暗阁,必在此二处设伏,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她的指尖悬在舆图之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骨骼纤细,肌肤白皙
阮微末的目光不自觉追随那手指,看着它划过山川河流,划过可能埋藏杀机的每一处关隘。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字时,也是这样用手指点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那时母亲的手,也是这样好看。
“阮姑娘?”上官燕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阮微末猛地回神,对上上官燕探究的目光,耳根莫名一热:“女史请讲。”
上官燕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未点破,只继续道:“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或许能帮到你们。”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先帝御赐的‘如朕亲临’令符的副令。”上官燕将铜符递给阮微末,“虽不及正令威严,但宫中侍卫见之,仍会忌惮三分,明日若事急,或许能争取一线生机。”
阮微末接过铜符,触手微凉。她握紧,郑重道:“多谢女史。”
“不必谢我。”上官燕轻轻摇头,“该谢的……是我。谢谢你,谢谢顾将军,谢谢萧大人,还愿意相信真相,还愿意为那些含冤的人奔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三年……我活得像具行尸走肉,每日对着篡位者三跪九叩,整理他篡改的历史,记录他虚伪的言行,有时半夜惊醒,我会问自己……当年为何没有随太子一起去?”
阮微末看着她,忽然开口:“女史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反抗。”
上官燕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