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童声打断思绪。萧淮赋抬眼,看见一个小小身影从廊下跑来——是忆玢。
“萧哥哥!”忆玢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去哪里了?我等你一天了!”
萧淮赋蹲下身,替她拂去发梢的雪:“宫里有些事要处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青冥呢?”
“青冥哥哥在和人说话,我自己跑出来玩。”忆玢拉住他的手道,“萧哥哥,我饿了。”
萧淮赋失笑,将她抱起来:“走,回府吃点心。”
“好!”忆玢开心地搂住他的脖子,忽然想起什么,皱起小鼻子,“对了,刚才我看到凶巴巴的将军了!”
“顾将军?”萧淮赋脚步一顿,“他在哪?”
“在那边。”忆玢指向宫门方向,“和一个姐姐在一起,那姐姐穿着盔甲,好威风!”
阮微末?
萧淮赋心中一紧。阮微末本该在城外接应泓焱,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他将忆玢交给迎上来的青冥:“带小姐回府,我稍后就回。”
“大人?”青冥察觉他神色不对。
“没事。”萧淮赋转身,快步朝宫门走去。
宫门外,风雪正紧。顾雍尘负手立在宫墙下,玄色大氅被朔风鼓荡,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撑伞,任由细雪落满肩头,在银甲护肩上积了一层白霜。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飒沓而来,来者猛地勒缰,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在宫门前。马上之人翻身下鞍,动作干脆利落。
“将军。”阮微末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她未戴头盔,长发束成高髻,几缕碎发被风拂起,贴在因急驰而微红的颊边。
顾雍尘抬手虚扶:“起来说话,情形如何?”
阮微末起身,解下肩上玄色披风,抖落积雪,她眉目生得英气,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柔媚。
“接应途中遇伏。”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距永京城三十里外的落雁坡,十二名黑衣死士截杀,招数狠辣,皆是军中路数。”
顾雍尘眸光一沉:“折损?”
“折了三个弟兄。”阮微末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铜牌,双手奉上,“留了活口,但那人咬毒自尽前,属下搜出了这个。”
铜牌入手冰凉,正面一个“陈”字在雪光下泛着光,背面则有细小铭文,刻着编号与暗记——这陈氏私兵的腰牌。
“还有此物。”阮微末又递上一封密函,信笺已被血浸透大半,边缘焦黄,似是从火中抢出,“是从死者贴身衣物夹层中找到的。”
顾雍尘展开残信,墨迹虽已晕染,但关键字样仍可辨认:
「截杀隐楼少主,嫁祸顾雍尘。事成,擢升三级。」
落款处,一枚蝎印暗纹印章赫然在目。
——暗阁。
他合上信函,指节微微泛白,朔风卷着雪沫扑来,将他鬓边几缕散发吹起。
“萧少主此去一路可安好?”他问。
“已平安送出百里。”阮微末道,“属下分兵两路,一路护送少主南下,一路折返报信,那些死士……属下已命人将尸首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顾雍尘颔首:“嗯。”
“将军,”阮微末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暗阁此番动作,已不掩饰。陈氏私兵敢在京畿之地截杀,背后必有倚仗,属下担心……”
“担心他们下一个目标,便是萧淮赋。”顾雍尘接过话头,“亦或,是我。”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危机。
风雪愈急。就在这时,宫门内传来脚步声。
顾雍尘抬眼望去,见一道素色身影踏雪而来,萧淮赋未着官袍,只披一件月白鹤氅,手中执一柄油纸伞,伞面绘着疏淡的墨梅,细雪落在伞上,簌簌有声。
他走得不疾不徐,步态从容,仿佛方才御书房中那番试探从未发生过,唯有行至近前时,顾雍尘才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未及敛去的疲惫。
“萧大人。”阮微末抱拳行礼。
萧淮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顾雍尘手中的铜牌与密函上:“出事了?”
“接应途中遇伏。”顾雍尘将铜牌与信递过去,“陈氏的人,暗阁的手笔。”
萧淮赋接过,借着宫灯的光细细看过,面色渐沉,他抚过铜牌上那个“陈”字,指腹感受着铭文凹凸的触感,良久,才轻声开口:“他们急了。”
“狗急跳墙。”顾雍尘冷笑,“莫侍郎‘暴毙’,萧少主身份暴露,暗阁怕事情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萧淮赋将铜牌与信还给阮微末,抬眸看向她:“阮将军,辛苦。”
“分内之事。”阮微末神色郑重,“萧少主已至安全之处,大人放心。只是……”她顿了顿,“暗阁既已动手,恐不会善罢甘休。大人与将军在京中,需万分小心。”
“我知道。”萧淮赋轻声道,目光转向顾雍尘,“顾将军麾下,可有可靠人手暗中护卫上官女史?”
顾雍尘挑眉:“你信她?”
“方才一番试探,”萧淮赋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虽未直言,但眼中恨意做不得假。她手中,握着能要齐璟珩命的东西。”
阮微末闻言,眼中闪过讶异,却未多问,只道:“属下可拨一队暗卫,暗中保护上官女史,只是宫中眼线众多,动作不能太大。”
“有劳阮将军。”萧淮赋拱手。
阮微末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雪中扬起,如鹰隼展翼。她勒住缰绳,回头望向两人,目光在顾雍尘脸上停留一瞬,旋即抱拳:“将军,大人,保重。”
马蹄声再起,踏雪而去,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宫门前又只剩两人。
风雪扑面,萧淮赋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为顾雍尘挡去些许风雪,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阮微末离去的方向,良久无言。
“忆玢那孩子,”顾雍尘忽然开口,“你打算如何安置?”
萧淮赋轻叹:“先养在府中。她年纪小,又无依无靠,送走反而不安全。”
“可她是软肋。”顾雍尘转头看他,“齐璟珩若知道她的存在,定会拿她要挟你。”
“我知道。”萧淮赋苦笑,“可我能如何?将她弃之不顾?她唤我一声‘萧哥哥’,我便要护她周全。”
顾雍尘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拂去萧淮赋肩头落雪,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那就护好。”他低声道,“连她一起。”
萧淮赋一怔,抬眼看他。
宫灯昏黄的光透过雪幕,在顾雍尘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化作细小的水珠,映着灯光,恍若碎星。
“顾雍尘,”萧淮赋轻声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这条路上,尸骨无存。”
顾雍尘笑了。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嘴角扬起,眼中有了温度:“萧淮赋,我六岁沾血,十六岁独领一军,十七岁官拜墨麟将军。这些年,我见过的尸骨,堆起来能砌一座京观。”
他向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我从未怕过。”他盯着萧淮赋的眼睛,一字一句,“以前不怕,以后也不会。你要翻案,我陪你。你要报仇,我帮你。你要这天下重归清明,我为你……”
“开道。”
风雪呼啸。
宫檐下的铁马叮当乱响,仿佛在为这番话作注,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沉闷地穿透雪幕。
萧淮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在风雪中的身影,看着他那双映着灯火、也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漫天的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抬手,将伞又往顾雍尘那边倾了倾。
“好。”他说,“那便一起。”
“开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