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京城的雪,下了一夜未停。
萧淮赋回到中书令府时,天已蒙蒙亮。他换下染血的衣袍,洗净手上血迹,对着铜镜整理仪容,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青影深重,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沉静。
“大人,”青冥无声出现在身后,低声道,“顾将军已在暗室等候。”
萧淮赋点头,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转身走向书房内侧的暗门。
暗室狭小,仅容两人对坐,顾雍尘已在其中,一身常服,烛火映照下,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莫侍郎死了。”萧淮赋开门见山,在他对面坐下,“我杀的。”
顾雍尘蹙眉,却并未惊讶,只沉声道:“理由。”
“他碰了泓焱。”萧淮赋声音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阁拿泓焱的身份威胁我,要我‘大义灭亲’。我演了那场戏,但莫侍郎不该对泓焱动手。”
“所以你杀了他。”顾雍尘看着他,“在刑部大牢,当着狱卒的面。”
“我已处理干净。”萧淮赋抬眼,“莫侍郎‘急病暴毙’,狱卒不会多嘴。暗阁那边,短时间内查不出端倪。”
顾雍尘沉默片刻,继续道:“萧淮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旦齐璟珩察觉……”
“他迟早会察觉。”萧淮赋打断他,“暗阁的眼睛无处不在。我今日不杀莫侍郎,明日死的可能就是泓焱,或者你。”
油将尽,光渐微。昏暗中,两人的轮廓变得模糊,唯有眼睛依旧明亮。
“泓焱已送走?”顾雍尘问。
萧淮赋答:“青冥护送,出城往南,你的人接应。”
顾雍尘:“放心,阮微末亲自带队,万无一失。”
听到“阮微末”三字,萧淮赋神色微动。那位女将是顾雍尘麾下最得力的副手,行事果决,忠心耿耿。有她接应,确实稳妥。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顾雍尘问。
萧淮赋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推到他面前,开口道:“暗阁在朝中的势力,远不止莫侍郎一人。刑部、吏部、甚至宫中,都有他们的眼线。”
顾雍尘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宫中的眼线是上官燕?”
“不确定。”萧淮赋摇头,道“上官女史掌管宫中典籍,深得齐璟珩信任。但她若真是暗阁的人,这些年为何从未动作?”
上官燕,宫中首席女史,二十岁。她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文德年间入宫,历经两朝而不倒,是个极不简单的女人,萧淮赋初入朝堂时,曾得她指点,心中一直存着几分敬重。
“试探她。”顾雍尘合上密报,“若她真是暗阁的人,必有所图。若不是,或许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萧淮赋沉吟片刻,点头:“我去。”
午后,雪稍停。
萧淮赋奉诏入宫,处理一批积压的奏章。御书房内炭火暖融,齐璟珩不在,只有两名小内侍侍立一旁。
“萧大人,”轻柔的女声从书架后传来,“陛下吩咐,这批江南水患的折子需优先处理。”
上官燕从书架后走出,一身青色女官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几卷文书。她将文书放在萧淮赋案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大人面色不佳,可是近日操劳过度?”
“劳女史挂心。”萧淮赋接过文书,指尖不经意触到卷轴边缘。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听闻女史近日在整理文德年间的旧档?”
上官燕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笑道:“是。陛下吩咐,要将前朝旧档重新归档,以便查阅。”
“文德年间……”萧淮赋执笔蘸墨,状似随意道,“那时女史已入宫了吧?可还记得当时宫中的情形?”
上官燕垂眸整理书卷,声音平静:“年代久远,许多事已记不清了。”
“是吗?”萧淮赋抬眼,目光如刀,“可我听闻,文德十九年北疆大旱,太子齐璟渊开私仓放粮,在城门外设粥棚三日,那粥棚的米粮调度记录,便是女史亲手所记。”
空气骤然凝滞。
上官燕缓缓直起身,看向萧淮赋。“萧大人,”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几分寒意,“有些旧事,不提也罢。”
“为何不提?”萧淮赋放下笔,直视她的眼睛,“是因为提了,会让人想起那位‘暴虐失德’的太子,其实是个会为灾民染疾的仁善之人?还是因为提了,会让人怀疑十年前那场宫变的真相?”
上官燕脸色骤变。
她后退一步,环视四周——那两名小内侍垂首侍立,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的对话。
“萧大人,”她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萧淮赋起身,走近一步,“我还知道,文德廿一年九月,先帝齐穆突发晕厥前,曾召你入寝宫侍墨。那日你记下的,根本不是寻常起居注,而是一份密诏。”
她看着萧淮赋,看着这个曾被世人忌惮的中书令,看着他眼中那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十年,她活在齐璟珩的眼皮底下,日日面对那个弑兄杀父的篡位者,却要装作恭敬顺从。她整理他烧剩的旧档,擦拭他坐过的龙椅,记录他虚伪的言行。每一个日夜,那份被强行压制的恨意都在啃噬她的心。
她以为藏得很好。
以为那份密诏永远不见天日,以为太子的冤屈永沉海底,以为那个雪夜的秘密会随着她一起埋进黄土。
“那份密诏的内容,”萧淮赋声音压得更低,“是立齐璟渊为太子,命二皇子齐璟珩就藩。可后来公布的,却是齐璟珩为太子。女史,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长久的沉默。
“萧大人,”忽然,她轻声道,“你既已查到这一步,何必再来问我?”
“我要确认。”萧淮赋道,“确认你是敌是友。”
上官燕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覆雪的重檐,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如烟:“文德廿一年冬,那日雪很大。先帝召我入寝宫时,已咳血三日。他让我取来玉玺,亲自在诏书上盖印。盖上印的,是立大殿下为太子的诏书。”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当夜,二殿下……现在的陛下,带着禁军闯入寝宫。他夺走了诏书,当着先帝的面烧了。”
“先帝气得吐血,指着二殿下骂‘逆子’。”上官燕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个雪夜,“二殿下就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父亲咳血,看着那份诏书化为灰烬。然后他说……”
“‘父皇,您错了。这天下,该是我的。’”
闻言,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暗阁的人。
她是见证者。是那场宫变中,唯一活下来的见证者。
“女史,”萧淮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份密诏的副本,还在吗?”
上官燕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转身,走到御书房最里侧那排书架前。那是存放前朝旧档的地方,平日里除了她,无人会碰。她抬起手,指尖拂过一卷卷蒙尘的卷宗。
最终,她的手停在一卷《文德起居注·卷廿一》上。
她抽出那卷书,转身走回烛光下。书卷在她手中显得异常沉重,封皮是褪了色的深蓝锦缎,边缘已磨损起毛。她从中间翻开书页,书页间夹着一枚玉坠。
白玉,雕成小小的如意形状,玉质温润。上官燕拿起玉坠,拇指在如意头上一按,只听“咔”的一声,玉坠从中间裂开,中空的部分,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她取出绢帛,双手捧到萧淮赋面前。
绢帛上,是齐穆亲笔所书的传位诏书,末尾盖着鲜红的玉玺印。
上官燕将绢帛递给萧淮赋,指尖冰凉,“这三年,我知道终有一日,会有人来问我要它,萧大人,你……会是那个人吗?”
萧淮赋接过绢帛,触手生凉,他展开,一字一句看过,然后缓缓卷起,收入袖中。
“女史,”他抬眸,眼中是郑重的承诺,“这份诏书,我会让它重见天日。齐璟珩欠下的血债,我会让他……一一偿还。”
上官燕眼中泪光闪烁,她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若有那日,”她声音哽咽,“请代我……在太子殿下灵前,敬一杯酒。”
“我会的。”萧淮赋扶起她,“但现在,你我还需忍耐。暗阁的眼线无处不在,今日之事……”
“我明白。”上官燕拭去眼角泪痕,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萧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
离开御书房时,雪又下了起来。
萧淮赋走在宫道上,袖中的绢帛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心。他想起上官燕眼中的恨意,想起齐璟渊那份被烧毁的诏书,想起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
这江山,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篡位者高坐龙椅,忠良含冤九泉,百姓流离失所。
该改变了。
“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