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赋踏入囚室,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萧泓焱心上。
“萧……萧大人?”少年声音发颤,眼中终于浮起不安。
萧淮赋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萧泓焱能看清兄长眼中密布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茉莉暗香,可今日这香气里,混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奉旨。”萧淮赋开口,声音如腊月寒冰,“隐楼少主萧泓焱,涉嫌冒充官亲、图谋不轨,即刻收押,候审。”
少年怔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中亮光寸寸熄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萧淮赋,仿佛想从这张熟悉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可是没有,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
“萧大人?”萧泓焱终于找回了声音,却破碎得不成调子,“你……你说什么?”
萧淮赋别开眼,不再看他,对差役道:“带走。”
“我不走!”萧泓焱突然暴起,一把抓住萧淮赋的衣袖,眼中涌出泪来,“大人!!”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
萧淮赋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却感受不到疼。
疼的是心。
“放手。”他声音依旧平静,却隐隐发颤。
“我不放!”萧泓焱哭喊着。
萧淮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死寂。他猛地抬手,狠狠甩开了萧泓焱的手,力道之大,让少年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本官最后说一次,”萧淮赋转过身,背对着他,“带走。”
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萧泓焱,少年不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萧淮赋的背影,眼中是不敢置信的绝望,直到被拖出囚室,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那道素色身影。而萧淮赋,始终没有回头。
囚室门重新锁上,脚步声远去。
莫侍郎看着萧淮赋僵直的背影,满意地笑了笑:“萧大人果然深明大义。放心,那少年在狱中,下官会……妥善照顾。”
“不必。”萧淮赋冷冷道,“按律处置即可。”
“那是自然。”莫侍郎拱手,“下官告退。”
他带着差役离开,偏院重归寂静。
萧淮赋独自站在空荡的囚室里,许久,许久。
然后,他缓缓走到墙边——那是萧泓焱刚才撞到的地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墙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留下的体温。
下一瞬,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鲜血从指节渗出,染红了墙面,也染红了他的素色袖口。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听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他小心翼翼护了十七年的、弟弟眼中那片纯净无瑕的星空,被他亲手,一块一块,砸得粉碎。
刑部偏院的囚室门在身后重新锁上,“咔哒”一声,斩断了所有退路。
萧泓焱被粗鲁地推进这间更狭窄的牢房。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臭。他踉跄着站稳,锦袍的下摆蹭过潮湿的地面,沾染上深色的污渍。
“进去老实待着!”狱卒推搡着他,少年后背撞上石墙,皱了皱眉。
铁门关上,落锁。脚步声远去。
萧泓焱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墙,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斑驳的墙面。他抬起手,看着掌心,刚才抓住兄长衣袖时,指尖还残留着那抹衣料的触感,可现在,只剩一片虚空。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受控制。
萧府,春日。
五岁的萧泓焱趴在书房的窗台上,看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花瓣如雪,随风飘落,落在正在石桌旁练字的兄长肩头。
“兄长!”他兴奋地跳下窗台,跑到萧淮赋身边,“你看,我新学的剑法!”
少年拿起木剑,在庭院里有模有样地舞起来。阳光透过梨树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那张尚未褪去稚气的脸上,是纯粹明亮的笑。
萧淮赋放下笔,含笑看着他:“招式有形,但气韵不足。剑不是这样握的。”
他起身,走到弟弟身后,握住他执剑的手:“手腕要稳,力道从腰发,而非仅凭臂力。”
萧泓焱感受着兄长手掌的温度,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暗香,那是萧淮赋惯用的熏香。他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兄长,等我剑法练好了,就保护你!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揍他!”
萧淮赋失笑,揉揉他的头发,笑道:“好,那兄长等着。”
那时春风和暖,梨花如雪,少年的世界里没有阴谋、没有背叛,只有兄长温柔的笑和掌心的温度。
一年前,隐楼后山,秋夜。
十五岁的萧泓焱刚接任隐楼少主,第一次独自带队完成任务归来,身上带着伤。他坐在山崖边,望着远处永京城的灯火,神色有些茫然。
“想他了?”
身后传来老楼主的声音。萧泓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兄长在朝中,处境不易。”老楼主在他身边坐下,“萧氏旧案未平,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让你隐姓埋名,远离永京城,是为你好。”
“我知道。”少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我想见他,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老楼主叹了口气,道:“时机未到。等你足够强大,能真正成为他的助力,而非负担时,自然能相见。”
萧泓焱握紧拳头:“我会变强的。一定会。”
那时秋月皎洁,山风凛冽,少年心中埋下执念——要变得强大,要保护那个在官场漩涡中挣扎的兄长。
三日前,西市街口,冬日。
萧泓焱举着刚买的糖葫芦,非要喂兄长一口。萧淮赋无奈,只好低头咬下一颗山楂,酸得微微蹙眉。
“甜吗?”少年眼睛弯成月牙。
“酸。”萧淮赋实话实说,眼底却带着笑意。
“怎么会酸?我尝着可甜了!”萧泓焱自己也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肯定是兄长太苦了,吃什么都觉得酸。以后我天天给你买甜的,把你心里的苦都冲淡!”
顾雍尘在一旁抱臂看着,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那时阳光正好,市井喧嚣,少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兄长会在身边,偶尔斗嘴,偶尔玩闹,偶尔会被那个讨厌的顾将军打扰。
但也无妨。只要兄长在,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