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雪又密了。
萧淮赋独坐书房,指尖捏着一张刚收到的匿名信笺。信纸是最普通的桑皮纸,墨迹却是御用墨。
「隐楼少主萧泓焱,身怀萧氏血脉,匿于京中,与中书令萧淮赋往来甚密。若此消息传至御前,当以欺君论处。然某念及萧大人多年辛劳,愿予一线生机——三日内,请萧大人‘大义灭亲’,亲送其弟入刑部大牢。若不然,则顾将军与萧大人‘断袖情深’之秘闻,将于朝野传遍。届时,不仅二位身败名裂,萧少主亦难逃一死。孰轻孰重,萧大人自决。」
信末没有落款,只印着一枚模糊的暗纹——像是某种禽鸟的爪子,又像是扭曲的藤蔓。
萧淮赋盯着那枚暗纹——这是“暗阁”的标记。
齐璟珩弑兄篡位后建立的秘密监察机构,直接听命于齐璟珩,专司监视朝臣、铲除异己。三年来,已有十余位官员“意外”身亡或“自愿”辞官,背后都有暗阁的影子。
如今,这只爪子终于伸向了他。
而对方握着的把柄,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泓焱的身份,他与顾雍尘的关系。
烛火在萧淮赋脸上跳动,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白日梅园中,弟弟举着梅枝跑来时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
“等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府邸,也要种满梅花!年年冬天都请兄长来赏梅!”少年清亮的声音犹在耳边。
可他这个兄长,却可能要先亲手将他送进牢狱。
萧淮赋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他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套笔墨——那是特制的密写工具,字迹遇热方显。
他必须与暗阁的人谈条件。
次日清晨,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萧淮赋如常上朝,素色官袍纤尘不染,步履从容。
朝堂上,齐璟珩端坐龙椅,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昨夜梦魇的痕迹。
“南阳民变已平。”齐璟珩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为首者三十七人,已于今晨在菜市口问斩。其余从犯,流放北疆。”
萧淮赋垂眸,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三十七颗人头落地,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暴民”,又有多少是借机清洗的异己?他想起昨日顾雍尘的话——“混入流民中被误杀”,多么完美的死法。
“陛下英明。”朝臣齐声附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萧淮赋抬起眼帘,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顾雍尘。对方一身戎装,按剑而立。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退朝时,萧淮赋故意放慢脚步,与顾雍尘错身而过的刹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今夜子时……”
顾雍尘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
然而,未等到子时,变故先至。
午后,萧淮赋正在书房处理公文,青冥忽然闪身而入,面色凝重地说:“大人,刑部莫侍郎来访,说是有要事相商。”
萧淮赋呼吸一滞。
莫侍郎是暗阁在刑部的棋子,这是朝中心照不宣的秘密,他此时来访,绝非偶然。
萧淮赋:“请他去花厅。”
花厅里,莫侍郎已候了片刻。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儒雅,眼神却格外阴冷。见萧淮赋进来,他起身行礼,笑容得体:“萧大人,叨扰了。”
“莫侍郎客气。”萧淮赋在主位坐下,示意青冥退下,“不知侍郎有何要事?”
莫侍郎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才缓缓道:“今日丑时刑部大牢收押了隐楼少主,看着约莫十六七岁,姓萧,下官还查到,此人有兰陵萧氏血脉,可下官想起萧大人似乎……并无这般年纪的族弟?”
他抬眸,眉眼含笑的看向萧淮赋。
萧淮赋面色不变,他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莫侍郎若是疑心,按律查办便是。”
“下官岂敢疑心萧大人。”莫侍郎笑容更深,“只是那少年身上,搜出了一枚玉佩。”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赋”字。
萧淮赋认得这枚玉佩,那是他补给泓焱的舞象之礼。
“这玉佩质地普通,倒是这刻字……”莫侍郎指尖摩挲着那个“赋”字,意味深长,“与萧大人的名讳,倒是巧合。”
萧淮赋放下茶杯,冷冷地开口:“莫侍郎究竟想说什么?”
“下官只是觉得蹊跷。”莫侍郎收起玉佩,语气忽然转冷,“现任隐楼少主,身上怎会有刻着中书令名讳的玉佩?莫非是偷盗所得?或是……”他顿了顿,“与萧大人有甚不可告人的关系?”
萧淮赋看着眼前这张虚伪的脸,忽然笑了,这笑容极淡,却让莫侍郎后背莫名一凉。
“莫侍郎既然怀疑,不妨将那少年带来,本官亲自审问。”萧淮赋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若真是偷盗,按律处置。若是诬陷朝廷命官……”他声音陡然转厉,“莫侍郎可知,诬告反坐是何等罪名?”
莫侍郎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萧大人说笑了,下官岂敢诬告。只是……”他话锋一转,“此事若传到陛下耳中,恐怕对萧大人清誉有损。不如……”
“不如如何?”
“不如萧大人‘大义灭亲’。”莫侍郎压低声音,“将那少年以‘冒充官亲、图谋不轨’之罪,亲自送交刑部。如此,既保全了萧大人清誉,也免了那少年……更悲惨的下场。”
萧淮赋盯着他,良久,才缓缓道:“若本官不答应呢?”
“那下官只好据实禀报。”莫侍郎笑容阴冷,道“至于陛下会如何想……萧大人是聪明人,当知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
……诛九族。
他想起见父亲最后一面时,他握着自己的手说:“阿赋,萧家从今往后……就剩你了。无论如何,都要要活下去。”
可如今,他连这唯一的弟弟都护不住了吗?
不,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淮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人现在何处?”
莫侍郎眼中闪过得意:“就在刑部偏院。萧大人若决意‘秉公执法’,下官现在便可带路。”
萧淮赋:“……”
萧淮赋:“带路。”
刑部偏院是临时关押待审犯人的地方,比正式牢狱稍好些,但依旧阴冷潮湿。
萧泓焱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身上还穿着昨日的锦袍,只是沾了些尘土,发冠微乱。他坐在草席上,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困惑与不甘。
听见开锁声,他猛地抬头,看见萧淮赋的瞬间,眼睛倏然亮了。
“兄…!萧大人……”少年起身,冲到栅栏前。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萧淮赋身后,跟着莫侍郎和两名刑部差役,而兄长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萧大人,请。”莫侍郎做了个手势,差役打开囚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