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休沐,萧淮赋却醒得极早。
窗外雪后初霁,阳光将庭院积雪染成浅金,但他枕边放着的,却是今晨密探刚送来的急报——南阳郡民变,饥民冲撞官仓,死伤逾百。奏章此刻应该正躺在齐璟珩的御案上,用朱砂批着一个“剿”字。
“兄长!”欢快的声音打破沉思,萧泓焱跑进屋内,身着云纹锦袍,眉眼如画,“今日陪我去西市看杂耍可好?”
萧淮赋敛去眼中忧色,正要开口,却见门口已立着一道暗红身影。
顾雍尘踏入室内,目光先掠过萧淮赋微蹙的眉心,才转向萧泓焱道:“萧少主,府门重地,未得通传……”
“这我兄长家!”萧泓焱立刻炸毛,“顾将军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萧淮赋抬手制止道:“都住口。”他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顾雍尘脸上,“南阳郡的事,你知道了?”
顾雍尘面色沉凝,道:“寅时得的军报。陛下已命驻军弹压。”
“弹压?”萧泓焱怔住,“南阳……不是水患刚过吗?我听江湖上的朋友说,那边官仓明明有粮,却不肯开仓放赈,这才激起民变……”
“泓焱。”萧淮赋声音微沉,“这些话,在外面不可再说。”
少年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不平,却还是乖顺点头:“知道了,兄长。”
顾雍尘看着这一幕,忽然道:“今日西市,怕是不太平,昨夜南城门抓获三名南阳流民,身上搜出几把淬毒匕首。”
萧淮赋指尖微顿。
“兄长,那我们……”萧泓焱有些迟疑。
“去。”萧淮赋起身,从衣架上取下素色披风,“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如常行事。但顾将军说得对,需格外小心。”
他系披风的动作从容依旧,只有顾雍尘看见他指尖系带时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的怒意。齐璟珩的“剿”字朱批,此刻恐怕已经变成调兵的虎符了。
西市依旧热闹,叫卖声与冬日阳光一样虚假繁荣,萧泓焱很快被杂耍吸引,挤到人群最前,顾雍尘与萧淮赋的人并肩而行。
“你在想南阳的事。”顾雍尘压低声音,语气肯定。
萧淮赋注视着弟弟兴奋的背影,轻声道:“我在想,若先帝文德年间,这样的民变会如何处置。”
文德——那是齐璟珩弑兄篡位前,其父齐穆在位的年号。那段往事是宫闱禁忌,但顾雍尘知道,萧淮赋一定查到了什么。
“文德十九年,北疆大旱,饥民入京。”萧淮赋声音轻得几乎被喧闹淹没,“当时的太子齐璟渊——也就是陛下那位‘温润仁厚’的兄长,亲自开私仓放粮,在城门外设粥棚三日,甚至因此染了风寒,月余方愈。”
顾雍尘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查这些,风险太大。”
“我只是在想,”萧淮赋转头看他,眼中映着市井的浮光,“为什么一个会为饥民染疾的太子,会在三年后的宫变中,变成史书里记载的‘暴虐失德、意图弑父’的逆子?”
茶楼雅间内,店小二捧着那本浮夸菜单口若悬河时,窗外忽然传来马蹄疾驰声。
萧淮赋走到窗边,推开一线。只见一队禁军正押解着十余名衣衫褴褛的囚徒往刑部方向去,囚徒脚镣拖过青石板路,留下一个个血足迹。
“是南阳流民。”顾雍尘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今晨抓获的那些。”
萧泓焱也凑过来,往日的笑容,在见此情景后,也早已消失殆尽:“他们……会被处死吗?”
萧淮赋没有回答。他看见囚徒中一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抬起头时,眼中是无尽的恨意,那目光直直望来,仿佛穿透窗纸,钉在每个锦衣玉食者心上。
店小二还在热情推荐“八荒六合唯我独尊面”,萧淮赋却已无心应对,他随口点了几个朴实的菜名,便坐回桌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
菜上齐后,萧泓焱试图活跃气氛,不停地给兄长夹菜,顾雍尘依旧沉默,只是将一碟清炒时蔬推到萧淮赋面前。
“将军似乎有心事。”萧淮赋忽然开口。
顾雍尘抬眸道:“萧大人不也是?”
两人对视,萧泓焱看看兄长,又看看顾雍尘,忽然放下筷子,质问二人:“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萧淮赋顿了顿,温声道:“朝堂之事,你不必操心。”
“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少年倔强道,“我知道南阳在闹饥荒,知道朝廷要镇压,还知道……”他咬了咬唇,“那些流民也是被逼无奈。兄长,你常教我读圣贤书,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可现在……”
“泓焱。”萧淮赋声音微沉,“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那是什么?灰的?”萧泓焱眼圈有些红,“可那些人会死,不是吗?”
窗外再次传来囚车碾过的声音。
顾雍尘忽然开口:“文乾元年,北疆也有过一次民变。”
萧泓焱看向他。
“当时领军镇压的,是我。”顾雍尘语气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暗流,“陛下密旨:斩首示众者三百,流放者千余。但我到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暴民,是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老人,是抱着死去婴孩的母亲。”
他顿了顿,有道:“我抗旨了。只杀了煽动暴乱的为首几人,开了一半军粮赈济。回京后,陛下降职罚俸,禁足三月。”
萧泓焱怔怔看着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想知道‘灰’是什么。”顾雍尘看向少年,“灰就是,你明知该做什么,却不得不做别的;灰就是,你救了一千人,却要看着另一百人去死;灰就是——”他的目光转向萧淮赋,“有些真相,查清了比蒙在鼓里更痛苦。”
萧淮赋指尖微颤,茶水溅出几滴。
他知道顾雍尘在说什么——那些关于文德年间宫变的调查,关于齐璟渊真正的死因,关于先帝齐穆临终前诡异的“传位昭书”……
“吃饱了吗?”萧淮赋忽然起身,“去梅园吧。”
……
梅园的静谧与西市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红梅白雪,冷香沁骨,萧泓焱很快被美景治愈,在梅林间奔跑欢笑。
顾雍尘折下一支红梅递给萧淮赋,低声道:“今晨收到密报,刑部大牢里关押的一个南阳流民,临死前喊了一句口号。”
萧淮赋接过梅枝:“什么?”
“‘文德太子,魂兮归来’。”
萧淮赋手中梅枝一颤,几片花瓣飘落。
文德太子——齐璟渊死后被追贬为庶人的称号,早已是朝野禁忌。一个南阳流民,怎会知道?又怎会临死前喊出这句话?
“有人在暗中煽动。”顾雍尘声音压得更低,“利用民间对现状的不满,重提旧事,动摇陛下统治。”
“或者,”萧淮赋抬眸,“是有人真心相信,若齐璟渊还在,天下不会至此。”
两人沉默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那个不敢说出口的猜测:也许齐璟渊真的不是史书记载的暴虐之人。也许文德十九年那个为灾民染疾的太子,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那么齐璟珩的篡位,就不仅仅是权力争夺,而是一场彻底的、血腥的正义篡改。
“兄长!你看这枝!”萧泓焱举着梅枝跑来,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
“等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府邸,也要种满梅花!年年冬天都请兄长来赏梅!”
萧淮赋轻轻揉他的头发:“好,兄长等着。”
可他心里知道,也许等不到那天了。齐璟珩不会容许任何关于过去的真相浮出水面,而他和顾雍尘正在触碰的,是帝王内心最深处的逆鳞。
在回府的马车上,萧泓焱靠在萧淮赋肩头睡着了。少年玩累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笑。
顾雍尘坐在对面,忽然开口:“关于文德年间的旧案,我查到一些新线索。”
萧淮赋抬眸。
“齐璟渊死前三个月,曾秘密上书先帝,奏请彻查江南盐税亏空——当时掌管盐税的,正是齐璟珩的母族,陈氏。”顾雍尘从怀中取出一份誊抄的残卷,“这是从当年承乾宫焚毁的文书灰烬中抢救出来的残页,上面有齐璟渊的批注:‘盐税之弊,根在陈氏,然陈氏倚仗皇子之势……’后面被烧毁了。”
“所以齐璟渊的死,也许不是因为‘暴虐失德’,而是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萧淮赋接过残页,指尖抚过那些焦黑的边缘。
“而先帝齐穆,”顾雍尘继续道,“据太医院残存脉案记载,在宣布立储前一个月,曾突发晕厥,之后性情大变,对原本宠爱的齐璟渊日渐疏远,反而重用此前并不出众的齐璟珩。”
“被下毒了?”萧淮赋问道。
“脉案上写的是‘忧思过度’,但当时诊脉的两位太医,一位在宫变中意外坠井,另一位告老还乡途中遭遇山贼,全家灭门。”
马车在萧府门前停下,萧泓焱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被仆从扶下马车。顾雍尘最后下车,在萧淮赋转身入府时,忽然拉住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