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赋,”他声音低沉,“这条路走下去,也许我们都会死。”
萧淮赋回眸,雪光映在他的脸上:“顾雍尘,从你我二人并肩的那一刻起,不就已置生死于度外了吗?”
“但泓焱呢?”顾雍尘看向府内,少年正兴奋地比划着要给今日折的梅枝配什么花瓶,“他才十六岁,本该有另一种人生。”
萧淮赋沉默良久,轻声道:“正因为他才十六岁,正因为他还有那样明亮的眼睛,我们才更不能让这个被篡改、被玷污的世道,延续到他那一代。”
他抽回手,却反手握住顾雍尘的手腕,力道坚定:“齐璟珩用血洗出的江山,底下埋着无数冤魂。那些魂灵里,有你的族人,也有我的。而现在,南阳郡又添新魂。”
“我会保护好泓焱,”萧淮赋继续道,“但保护不只是将他藏在羽翼下。而是要让他在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活在清明世道里,不必说违心的话,不必做违心的事,不必对篡位者俯首称臣。”
府门内传来萧泓焱的呼唤:“兄长!快来看这瓶子可好?”
萧淮赋松开手,转身时已换上温和神色:“来了。”
顾雍尘站在原地,如同雪夜中一尊石像,目送着那袭素色身影一步步踏入府邸通明的灯火里。檐下新挂的绢纱灯笼在晚风中摇曳,晕开的光影在他的眉眼间明明灭灭。
方才萧淮赋转身时,衣袂拂过阶前残雪,带起一阵冷香,与他指尖那支白梅残留的气息缠绕在一处,竟让顾雍尘有片刻的恍惚。
这灯火辉煌的府门,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门内是萧淮赋不得不周旋其间的波诡云谲、步步惊心,门外,是他顾雍尘注定要与之并肩踏上的一条不归路。
他看见萧淮赋在迈过门槛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并未回头,只微微侧首,对迎上来的老管家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顾雍尘的指节无意识收紧,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在梅园拉住他手腕时的触感,这感觉让他几乎要再次上前,将那人拉回自己身边,为他挡下所有风雪。
可他终究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青冥无声地合上府门,将那抹身影一同隔绝在朱门之后。
一阵疾风卷着雪沫扑来,吹得檐下灯笼剧烈晃动,光影乱舞,如同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心潮。南洋香木的线索竟诡异地与文德年间的承乾宫旧账牵连,陛下梦中惊惧的呓语,南阳郡民变背后若隐若现的操纵之手……这一条条线索,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从黑暗深处缓缓收拢,而网的中心,似乎直指那座至高无上的宫阙,指向那个弑兄杀父、踏着鲜血登上龙椅的帝王。
齐璟珩……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他们都是手上沾满鲜血、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求生的人,只不过一个高踞龙椅,一个匍匐阶下。今日陛下对南阳流民的“剿”字朱批,与十年前那场血洗宫闱的冷酷何其相似,为达目的,铲除一切障碍,包括无辜的性命。
那萧淮赋呢?他在这盘棋局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棋子,还是执棋人想要一并清除的障碍?顾雍尘想起萧淮赋谈及文德太子齐璟渊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惋惜。
他究竟在查什么?仅仅是为了萧家旧案?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更快地查明真相,必须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握住足以自保筹码。南洋香木的线索必须深挖,还有南阳民变中出现的陈氏腰牌,这一切都必须尽快厘清。
顾雍尘突然想起父亲过去总对他说的话:“雍尘,真相固然可怕,但比真相更可怕的,是让篡位者的谎言成为历史。”
那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懂了。
谎言筑成的江山,每一寸繁荣都是吸食民脂民膏的幻象;篡位者坐镇的朝堂,每一句“太平”都压着冤魂的呜咽。
而他和萧淮赋要做的,是在这虚幻的太平盛世下,掘出被掩埋的真相,哪怕会引发地动山摇。
顾雍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身,身影融入更深的夜色中。但他没有回将军府,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墨玄卫戍衙门的值房走去。今夜,注定无眠。他需要调动最可靠的力量,布下更密的网,同时,也要确保萧淮赋府邸周围的暗哨增加一倍,任何可疑的接近,都必须立刻扼杀。
雪,下得更紧了。长长的街道上,只留下一行逐渐被新雪覆盖的脚印,蜿蜒向前,通向未知的黑暗。他握紧了袖中那枚代表墨麟军最高调令的令牌,令牌的触感让他感到无比清醒。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既然选择了与身侧之人同行,那便……至死方休。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时,萧府二楼书房的那扇窗,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萧淮赋静立窗后,目光穿透漫天飞雪,望着顾雍尘离去的方向,直至那抹身影彻底融入夜色。他手中,兀自握着那支顾雍尘折予他的白梅。
“将军已走远了,大人。”青冥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萧淮赋“嗯”了一声,缓缓关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青冥,”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备墨。”
有些路,既然选了,就不能回头。而此刻萧淮赋能做的,便是在风暴来临前,布下尽可能多的棋子,哪怕结局是满盘皆输。
窗外,夜雪落无声。
萧淮赋书房。烛火下,萧淮赋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书:南阳民变的奏报、文德年间盐税案的残卷,以及一份刚从宫中密道送出的密函。
密函来自一个他安插在御书房多年的暗桩,只有一行字:
「陛下昨夜梦魇,连呼‘皇兄恕我’,惊醒后焚毁寝殿所有文德年间旧物。」
萧淮赋指尖轻叩桌案。
齐璟珩在害怕。哪怕坐拥天下三年,弑兄杀父的阴影从未散去。而南阳流民那声“文德太子,魂兮归来”,像一根针,扎进了帝王最深的梦魇。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萧淮赋推开窗,顾雍尘翻窗而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
“有新发现。”他顾不上拂雪,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的一个“陈”字,“今日清剿南阳流民时,从其中一个头目身上搜出的,是陈氏私兵的腰牌。”
萧淮赋接过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珩”字。
“齐璟珩的母族,在暗中资助流民暴动?”他蹙眉道,“这说不通,民变动摇的是他的江山。”
“除非,”顾雍尘眸色深沉,“他想借镇压民变之名,清洗朝中异己。你注意到今日被押解的流民里,混着两个穿着囚服却皮肤细嫩、手上无茧的人吗?”
萧淮赋蓦然抬头:“你是说……”
“那是御史台的高御史和吴给事中,三日前刚因上书谏言削减陈氏子弟恩荫被下狱。”顾雍尘冷笑,“‘混入流民中被误杀’,多么完美的死法。”
萧淮赋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那个少年囚徒仇恨的眼神,那些真正的流民,那些饿殍,那些绝望的百姓,不过是帝王权斗的棋子,是清洗异己的借口。
而这一切,与文德年间何其相似——齐璟珩当年,不也是借着“肃清逆党”之名,将支持齐璟渊的朝臣屠戮殆尽吗。
“他在重复过去的模式。”萧淮赋睁开眼,眼中寒意凛冽,“制造混乱,然后以平乱之名铲除异己。三年前是宫变,现在是民变。”
顾雍尘点头附和道:“所以我们查文德旧案,不仅是为翻案,更是要阻止他继续用这套手法残害朝野。”
两人目光相接,心照不宣。
窗外雪又落了,新雪覆旧痕,将京华粉砌作一片素白。这洁净不过是浮面的遮掩,雪泥之下,蛰伏着的,是更汹涌的暗流。
萧淮赋静立窗前,深知此身已陷局中,他与顾雍尘,恰如这雪夜孤舟,偏要逆着那暗流,往漩涡深处去。
前路未卜,然心志已决。
“对了,”顾雍尘临走前忽然道,“你让我查的那个南洋香料商人,有眉目了。”
萧淮赋精神一振——那是调查萧家旧案的关键线索。
“那人三年前突然暴富,资金来路不明。但我追查发现,他最早的一笔本金,来自一个匿名钱庄。”顾雍尘顿了顿,“而那个钱庄,曾在文德廿九年——也就是在宫变前半年,收到过一笔来自承乾宫的巨款。”
“承乾宫?齐璟渊?”
“不,”顾雍尘摇头,“是当时以‘协理承乾宫’之名,常出入承乾宫的——二皇子齐璟珩。”
萧淮赋手中笔坠落在纸上,溅开一团墨渍。
所有的线索开始交织成网——齐璟珩利用出入承乾宫之便,挪用兄长款项资助南洋商人,商人用这笔钱做了什么?是否与后来萧家的“通敌案”有关?而齐璟渊发现盐税问题后,是否也察觉了弟弟的这些动作?
也许,齐璟渊真正的死因,不是史书上的“暴虐”,而是他发现了太多不该发现的秘密。
“继续查。”萧淮赋道,“但要千万小心。齐璟珩既然三年前就能布下如此大局,现在只会更谨慎。”
顾雍尘点头,翻窗离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大人,保重。”
雪夜无声,唯有更漏点滴。
萧淮赋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顾雍尘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想起白日梅园中,弟弟那句——“年年冬天都请兄长来赏梅”。
也许,他们等不到下一个梅花盛开的冬天了。
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查明真相——为了那些已经凋零的,也为了那些本该绽放的。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密信:
「文德旧案,蛛丝渐显。南阳民变,乃局中一子。帝心已乱,梦魇缠身。当此时,宜深潜勿动,待其自露破绽。然需谨记:雪覆万物,唯真相不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