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了,不怕了,哥哥在,哥哥找到你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人把你带走了……”阿寒语无伦次地安慰着,一遍遍抚摸着妹妹的头发,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旁边的阿霜和阿满也红了眼眶,阿满更是小声抽泣起来,连一向沉稳的顾雍尘,看着这对劫后重逢的兄妹,也悄然退开几步,给他们留下空间。
过了好一会儿,兄妹俩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阿寒仔细端详着妹妹,用手擦去她的眼泪,哽咽着问:“阿暖,他们……他们有没有欺负你?你受伤没有?”
阿暖抽噎着摇头道:“没有……他们把我们关在黑屋子里……不给吃饱……但没打我……”
她说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半个已经干硬发黑的胡饼。
“哥哥,这个……我偷偷藏的,给你吃……”
看到那半个妹妹舍不得吃的胡饼,阿寒的眼泪再次涌出,他接过胡饼,紧紧攥在手心里。
“傻妹妹,哥哥不吃,你留着……”他声音沙哑,将妹妹再次搂住,低声道,“回家了,阿暖,我们回家了……”
……
当萧淮赋处理好后续事宜,匆匆赶到安泰坊附近一处临时安置点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顾雍尘靠在院门的廊柱上,抱着臂,看着院内。
院内,阿寒正小心翼翼地给睡着的阿暖掖好被角,阿蛰、阿霜和阿满围在旁边,小声说着话,脸上都带着久违轻松的笑脸。
听到脚步声,顾雍尘回过头,看到萧淮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
萧淮赋走到他身边,看着院内温馨的景象,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缓缓放松,轻声问:“都解决了?”
“嗯,首恶已擒,孩子们都救出来了,后续清理还在进行。”顾雍尘简洁地回答,目光却一直落在萧淮赋脸上,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
“辛苦了。”萧淮赋道。
“萧大人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同样辛苦。”顾雍尘歪头。
萧淮赋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转而道:“这次多亏了阿蛰那孩子,临危不乱。”
“嗯,他是个好苗子。”顾雍尘赞同,随即又道,“我检查过货栈,里面有些东西,不简单,除了孩童,还有些违禁的物资,看来我们歪打正着,捅了个不小的窟窿。”
萧淮赋垂眸深思,旋即道:“看来,这永京城里的蚤子,比我们想的还要多,此事需从长计议。”
两人一时无言,并肩看着院内温暖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顾雍尘忽然开口:“我当时听到哨响,真怕去晚了。”
“我知道你会赶到。”萧淮赋顿了顿,声音更轻,“就像我知道,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顾雍尘心中一动,侧头看他。萧淮赋却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院内,只是耳根在朦胧的夜色中,似乎又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有些话,无需多说,有些心意,彼此明了,便足够了。
萧淮赋站在院门廊下,与顾雍尘并肩,静静地望着院内那温暖得几乎有些不真实的一幕。
阿寒终于不再哭泣,他坐在简陋的床榻边,让疲惫不堪的阿暖枕着他的腿沉沉睡去,少年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妹妹略显枯黄的头发。
阿蛰、阿霜和阿满围坐在一旁,虽然衣着破旧,但此刻他们脸上洋溢着的笑容,是纯粹的。
萧淮赋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看到苦难被抚平一丝,看到离散得以重聚,这或许就是他在这沉疴遍地的世间奋力挣扎的意义之一。
哪怕只是这一抹微弱的光,就足以照亮许多阴霾。
然而,看着阿寒望着妹妹那温柔的眼神,看着他们兄妹之间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牵挂,萧淮赋心底那根几乎要与血肉长在一起的刺,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他曾几何时,也有过这样需要他守护、也守护着他的人。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十年前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
“泓焱……”
一个几乎无声的呢喃在他唇边逸散,瞬间消散在夜风里,就连近在咫尺的顾雍尘都未曾听清。
萧淮赋猛地敛住心神,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在外人来看,他依旧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中书令大人。
回府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前行,萧淮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似乎是在小憩,但顾雍尘知道他没有睡。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无意识蜷缩起来的手指,都泄露了他内心的翻涌不定。
忽然,顾雍尘看到,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下,萧淮赋紧闭的眼角,似乎渗出了一点微光,沿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
这滴泪落得悄无声息。
他几乎没有犹豫,伸出手,轻轻拂过萧淮赋的脸颊,拭去了那抹湿意。
萧淮赋身体猛地一僵,倏然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及掩饰的红痕和一种被窥破心事的慌乱,他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开顾雍尘的手。
“……我没事。”
顾雍尘的手停在半空,却没有收回,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在我面前,还需要强撑吗?”
萧淮赋避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的黑暗,喉结轻轻滚动,试图用平静无波的声音作掩饰:“只是有些累了。”
“看着阿寒和阿暖,”顾雍尘缓缓开口,“是想起了泓焱吗?”
萧淮赋闻言,猛地转过头看向顾雍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雍尘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早知道萧淮赋心里藏着这件事,藏着一个生死未卜的弟弟萧泓焱,藏着一场改变了一切的大火,但他从未主动逼问,他在等,等萧淮赋愿意向他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淮赋,”顾雍尘唤了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萧大人”,“我知道那场大火,知道泓焱……失踪了,这十年,你从未停止过找他,对吗?”
萧淮赋缓缓靠回车壁,闭上眼,任由那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在眉眼间流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雍尘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回答道:“那天……我不该把泓焱藏进密道里……都怪我……”
“那不是你的错。”顾雍尘握紧他的手,“天灾人祸,非你所能预料,更非你所能控制。”
“淮赋,你听着,无论过去如何,无论未来怎样,我不会离开。”
“我会在你身边,永远都在。”
萧淮赋抬眸,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他几乎是仓促地想要抽回手,偏过头去。
“将军慎言。”他又拾起了那官方的称呼,试图重新筑起高墙,“此等承诺太重了,你我都身不由己,何必……”
“何必什么?”顾雍尘不容他退缩,握紧他的手,目光紧锁着他,“何必许下无法确定的未来?还是何必让你有所期待?淮赋,你在怕什么?怕我失信?还是怕你自己不敢接受?”
萧淮赋被他说中心事,嘴唇紧抿,固执地不肯与他对视,也不肯再开口。
顾雍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却并无半分恼意。他知道萧淮赋的顾虑,知道朝堂的险恶,知道他们身份的特殊,知道“永远”这个词在权力倾轧和世事无常面前显得多么无力。
他也知道,萧淮赋并非对他无情,正相反,或许是因为情愫已深,才更怕失去,更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逼迫无用,反而会让他陷入更深的深渊。
——不过没关系,我等你。
——现在说不出口的,就藏在心里吧。
他忽然松开了手,在萧淮赋有些错愕的目光中,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吩咐了一句,马车很快在路边停下,顾雍尘利落地跳下马车,走向不远处一个尚未打烊的食摊。
没过多久,他重新回到车上,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顾雍尘将油纸包递到萧淮赋面前,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路过看到有卖桃酥的,记得你似乎偏好甜食,尝尝看?”
萧淮赋愣住了,抬眼看向顾雍尘。他没有追问自己为何落泪,没有强迫自己倾诉对泓焱的思念,更没有因为自己的回避而恼怒,只是去买了一块自己可能爱吃的桃酥。
萧淮赋的鼻尖再次发酸,他连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迟疑了一下,终究是伸出手,接过了桃酥。
“多谢。”他低声道。
顾雍尘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桃酥,才重新在他身边坐下,不再看他,而是随意地望着晃动的车帘,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道:“这永京城的夜还长着,往后的路也还长着,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有些话,等你愿意说的时候,我随时都在听。”
萧淮赋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应,但握着那块桃酥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他不知道永远有多远,也不知道未来有多少变数。但在此刻,在这辆马车上,身边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承诺。
马车最终停在了萧府侧门,顾雍尘先下车,然后很自然地朝萧淮赋伸出手。
萧淮赋垂眸,目光落在顾雍尘那只骨节分明的指节上。
只一瞬迟疑,他缓缓抬手,将自己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入对方掌心。片刻后,顾雍尘缓缓收拢手掌,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